卫陵撩袍跪下,声音平静清朗。
“臣吏部文选清吏司卫陵,有本启奏。”
秋风自金銮殿下袭过,将殿下众官衣摆都刮出猎猎之声。
厚密云层遮盖了阳光,众人正疑惑今日下朝为何如此之晚,却见身侧掠过的飞鱼服色如烈阳,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奔上石阶,停在金銮殿前。
一抹赤色跨出了殿门。
王裘在殿门前驻足,他目光悠远,越过长安门,越过京城,不知飘向了哪里。
他轻轻捻了捻食指,那里还残留着棋子温润的触感,抬起头,仿佛还在昨夜,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老爷!”
小厮匆匆奔入书房:“老爷,不好…不好了,庆王世子来了!还带了些人来,像是禁军的打扮。”
王裘手心躺着一枚棋子,闻言,一丝不安涌上心头。
“世子,世子说……”
他皱眉:“说什么?”
小厮低垂着头:“世子说,他受少保所托,来接关夫人回府。”
棋子掉落在地上,滚到小厮脚边,发出的一连串声响在此刻格外刺耳;王裘坐在桌前,面上褪尽了血色。
受少保所托……
他抿紧了双唇,伸手扶住桌子。
温月惭没死。
温月惭没有死。
温月惭怎么可能没死?!
他无意识用着力,指尖几乎陷进了桌面的纹理。
接人何须带禁军前来;禁军守在外面,不动,就是威慑的意思。温月惭做这一出,至少说明她完全清楚她今晚的遭遇是谁造成的;这是她耐心耗尽前给他留的最后一丝可怜的体面。
禁军……
想要调动禁军,必然要面圣,是谁去面的圣?为什么会这么快?为什么——
等等。
他脑中一白。
今夜是季仲伴驾,有人进过宫,他必然知晓。
可是他没有传信于他,也没有叫停城东的行动,他任由一切发生了,直到此刻……直到此刻,一切已成定局。
王裘大梦初醒,嘴边扯出一丝讽笑。
“季仲……”
他几乎要把这个名字咀嚼出血腥的味道。
关阙坐在他面前,听了小厮的话,起身要走。
“是什么时候。”
他突然发问。
关阙脚步一顿:“什么?”
“你来见我不会全无目的,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你看得很死。”
他抬眼看向关阙的背影:“是你传出去的消息。”
他再次问道:“什么时候。”
关阙没有回头看他:“不重要了。”
“关阙。”
他叫住她,却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一般,停了很久;关阙站在那,她的身体战栗着,不知是因为风,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已尽力招待,但恐日后再难尽地主之谊。”
他突然笑了笑:“到了那日,你来送我一程,就是我的圆满了。”
关阙似乎张了张口,王裘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的嗓音像一条干涸了的河流。
“王濂道,你我,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
王裘眼前逐渐清明,他正站在金銮殿前,面前是十几年来深深烙进他脑海中的长安门。
殿下的人纷纷抬头看着他,他视若无睹,抬脚迈出一步,又迈出一步,跨下了第一节石阶。
第二节。
第三节。
……
校尉跟在他身后,慢慢地往下走。
他停了下来,还有一步就能走下金銮殿;他回头,迎着风,眯起眼打量着金銮殿肃穆的梁柱,檐瓦,轻轻扯开了嘴角。
秋风卷去了他的赤罗,他的功名,他的笔墨,他数十年的筹谋,他写过的如雪花银子般的票拟;也卷去他的不甘,他的贪婪与眼底的浑浊;他干净得像是一个初入书院的少年,但他举起手,指缝间留存着挥散不去的血腥气。
二十年。
二十年快得像做了一场梦,他醒了,但他与那个和他同桌而坐的人已然隔着一层大防,那不是俗世的界限,但他只能背对着她,用他的记忆,去注视那双明亮的眼睛。
王裘转过身,口中念念有词。
“鬼火宵明,狐鸣夜啸……”
记忆中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兄,何为为人之道?”
他嗬嗬地笑着:“何为为人之道……”
他迈出最后一步,走下了金銮殿。
何为为人之道啊。
王裘没有答案,他抬起手,解下了自己的梁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