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在地面上拖拽,发出哗哗的声响。
“问得怎么样了?”
季仲站在王裘的牢室之外,捧着一个小匣子,静静看向里头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
校尉将钥匙插入锁孔:“回秉笔,贪墨一项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现在唯有曲苧坑杀和城东伏杀二项还没有定论;昨日同知和少保亲审,此人只说与他无关,连审两轮后他便再不开口了。”
季仲垂眼:“陛下于金銮殿上震怒,如今是一定要钦案速结……你们可不能连供词都递不出。”
校尉不敢接话,默默退到一旁。
季仲扫了他一眼:“远远守着。”
校尉道了声是,季仲收回目光,抬脚跨入了牢室之内。
“我以为你会寻死。”
他站得远远的,注视着王裘的背影,挑起一抹笑:“这世上有一种人,他们机关算尽,最爱铤而走险;对他们来说,死不可怕,怕的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阁老难道怕死吗?”
王裘面壁跪坐,闻言,缓缓睁开眼。
“我若自行了断,岂不遂了他人心愿?”
季仲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低声笑了出来:“这话倒像是意有所指。”
王裘扭过半张脸:“我说什么,你不清楚吗?”
季仲面上闪过一抹无辜的神色:“不清楚,阁老说明白些吧。”
王裘攥了攥拳,下意识想张口,可是半个身子刚转过来,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顿住了。
“你看,你自己不敢认这个罪,也不敢言及此事……因为你知道,即便真到了要以命抵命的那一天,总也要想办法给自己留个全尸。”
季仲在他面前蹲下:“你想把我供出去吗?”
王裘紧紧抿着唇,看着他。
季仲开口:“好啊。”
他的神情那样温和:“那夜禁军赶到后,刺客尽数咬舌自尽,没有活口;王裘,谁能给你作证呢?不过没关系,想做就去做吧,能不能拉我给你垫背,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凑到王裘面前,放低声音:“说不定,陪你下黄泉的,不止我一个。”
王裘神色凝固了一瞬:“什么意——”
张口的瞬间,一抹寒光从季仲袖口闪出,王裘没来得及躲闪,刀锋划过的瞬间,一股温热从口腔中喷溅而出,溅在了季仲的脸颊上。
想说的话像是被切断了,怎么用力都无法再说出口,钻心的疼痛一直蔓延到指尖,王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颤抖着手,摸上裂开的嘴角,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口,鲜血顿时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红色的肉块上。
血流尽后,露出的便是他舌根处整齐的刀口。
王裘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季仲的指节擦过脸上的血迹,他看着那抹艳色,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不要太激动,你越急,咽喉收得越紧,血水倒流,气闭不通,会死得很难受。”
他轻飘飘地说着,刀柄在他手心打了个转,刀尖戳入那肉块。
“阁老,不要怪我,你若能言语,我便夜夜不得安寝啊。”
王裘捂着喉咙,整具身躯都抖个不停;他的嘴唇开开合合,牙齿撞击的声音如同在冬日里折断一根冰凌;他如溺水一般长大了嘴,拼尽全力地去发出声音,可是发出的只有血水挤压喉咙发出的呜咽。
他抬起眼,恨意炼红了眼角,几乎能将人灼伤,可是那双已经开始变得浑浊的眼底,那滑腻的,是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季仲小心地打开匣子,将断舌挑了进去,抬眸撞上王裘眼神的瞬间愣了愣,像是被刺了一下。
他随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能说话,可我记得,阁老似乎还写得一手好字。”
牙齿相磨的声音一停,王裘眼底的恐惧渐渐浮出水面。
季仲看了看王裘的手,啧了一声。
“砍了手就做得太明显了,届时更加麻烦。”
他笑着抚着王裘有些发白的鬓角:“算了,算了,我打心底里敬重阁老的为人,自然也愿意信任阁老。”
“毕竟人非草木,只要阁老帮我这一回,诏狱之外的活人,我自然都会帮阁老照顾妥帖。”
王裘看着季仲的脸,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冷静下来分辨季仲话里的意思。
季仲耐心地说着:“那名叫关阙的夫人,是阁老的旧识吗?”
王裘瞳孔一缩,登时抬手揪住了季仲的衣领;他嘴角撕裂的伤口皮肉翻卷出来,随着他的动作抖动着。
季仲深吸一口气:“不要激动啊,阁老,当心身体。”
“你放心,我自然不会对关夫人如何,只是夫妻二人同气连枝,若是温朝山有一天不好了,他府里的内眷……自然也有别的去处。”
“阁老。”
季仲握住王裘的手,安慰一般拍了拍:“你已经逃不掉,多为他人换一道平安,又何妨呢?”
他握着王裘的手的动作看似温柔,然而王裘纠缠着他衣领的手指被一根根掰开,直到最后,他整个人都跌坐在地上。
季仲抖了抖领口,站起身,从袖口抽出一份纸卷。
“供词在此。”
他将那纸卷丢到王裘身前:“阁老,认吧。”
血腥气氤氲在暗处,囚犯低垂的头颅,弯曲的脊背被高墙圈禁在这一隅狭小的空间;血气越过墙头就被秋风吹散了,成了落在地上的一片枯叶。
街上人来人往,这片叶子很快被踩碎了,又被马蹄碾成了齑粉。
蓝家门前今日倒是热闹,魏羿带着人正把一个蒙着黑布的笼子往蓝家的院子里运。
蓝澄柠站在门边,看着那个笼子,眼睛亮亮的。
魏羿停下来,看到她这神色,觉得有些好玩。
“这家伙待在我那,比我还霸道,平日给他喂食没有谁不小心翼翼,哪里敢打他;不过少了些鞭打后,瞧着倒是温顺了些许。”
他低头瞧向蓝澄柠:“温月惭说她应承过你,我就给你送过来了;此事本不合规制,但我们那实在容不下这么尊大佛,你若能帮上忙,也该谢你。”
蓝澄柠双颊的一对酒窝若隐若现的,她乖巧地行礼:“谢过世子。”
笼子在院内放好,黑布被撤去,笼子里那只猞猁被日光晃了眼,尾巴摇了摇,又躺了下去。
蓝澄柠抬脚往院内走,魏羿注意到她走路时的身形,忙叫住她。
“腿怎么了?”
蓝澄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狱中不小心摔着了,本来都快好了,但在城东那晚跑得太急,这几天又有点不好了。”
魏羿点了点头,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眸色暗下去了一些。
“王裘认罪了。”
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