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澄柠转身时的脚步一顿,这句话在她脑海中转了几圈,她慢慢地抬眼看向魏羿。
“帮元松入仕为官原是他们二人的一桩交易;他们选中李桓光,本以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却未曾想蓝笃屾无意中早已看过春闱的草榜。”
魏羿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蓝笃屾暗中筹措联名,此举可能触碰陛下逆鳞,对王裘他们就是构陷反击的好机会,但是现在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为了——”
“他是为了李桓光,也是为了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蓝澄柠打断了他。
魏羿怔了怔,蓝澄柠的脸隐没在枫树的阴影下,却在此时抬了起来,朝他笑了笑。
“世子,多谢你们。”
魏羿看着她转过身,久久没有回神。
公道。
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庭院,方才真切意识到这场变故对蓝家而言意味着什么……不止是蓝家,还有——
还有陈穹嘉。
公道两个字在此时突然变得很重,王裘的金山银海在它面前轻如鸿毛;这个念头在魏羿脑海中成形,他突然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树叶沙沙,风声萧萧,大好秋景在他眼前,他却想起了陈穹嘉那只快如疾风的拳头。
陈穹嘉当时的神情那样狰狞,是为什么?
“这世间可以没有你,但没有我,不过尔尔。”
这句话占据了魏羿的脑海,他转身跨出蓝家的大门,面前就是喧嚷的街道。
“这世间可以没有我……”
他嗫嚅着,目光从街上奔跑而过的孩童,到卖豆花的老人,最后,回到他身后,蓝家那破旧的门匾上。
这世间可以没有他。
可以没有他,但是不能没有陈穹嘉,不能没有蓝澄柠,不能没有早起的菜农,守城的将士。
不能没有街边卖豆花的一个普通的老人。
蓝家的大门在他身后阖上,他带来的人守在门口,以备不测。
魏羿转身,走下了石阶。
大门一旦关上,那方小庭院还是和以往一样安静,没有什么变化。
蓝澄柠走到笼子前,她胸前的小银锁晃动着,这细微的动静似乎惊醒了猞猁,它翻身站了起来,一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蓝澄柠。
蓝澄柠有些紧张地在笼子前蹲下来,小声道:“你还记得我吗?”
猞猁甩了甩尾巴。
笼子的钥匙挂在枫树的枝干上,蓝澄柠将钥匙取下来,犹疑着反复打量着这只猞猁,突然觉得,它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印象中那么大。
她看着手里的钥匙,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再开口时,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你……你在京都待了这么久,应该能明白我说的话吧。”
她蹲了下来,举起钥匙,认真道:“我可以放你出来,但你得听我的话,不能,不能伤害我。”
猞猁看着她,歪了歪脑袋,然后慢慢地屈膝,趴了下来。
蓝澄柠觉得有些惊奇,她将钥匙插入锁孔,一颗心一下一下重重跳着。
笼子的门开了一条缝,猞猁的脑袋迫不及待地拱了出来;蓝澄柠吓了一跳,忙将胸前那枚银锁送到它鼻子前。
“这是我哥哥喜欢的香料,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识得这个味道,是见过他,还是与他有缘呢?”
她低声念叨着。
猞猁从笼子里钻出来,却没有去闻那只银锁,而是围着蓝澄柠转了一圈,蹭了蹭她的小腿。
蓝澄柠见过路边撒娇的小猫,似乎也是这个动作,但是它这撒娇太生硬,偏她脚腕上的伤还没好,被这么一蹭,险些崴脚。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花台下坐下,猞猁就跟在她身侧,走动时,左边的前脚似乎也有受过伤的痕迹。
“你也受过伤吗?那咱俩可真是倒霉。“
她将裙子往上提了提,露出包裹在脚腕上的一方帕子。
“我娘家中从医,她有一道治跌打损伤的好方子,名为‘叶覆术’,要用骨碎补,续断,乳香,没药还有三七冰片磨成药粉。”
“这还只是对外说说,不过我知道,这药粉的独门秘方,是夜交藤霜。”
猞猁在她面前坐下,看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又解开脚腕上的帕子,开始上药。
它突然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开了。
蓝澄柠没顾上管它,还在自己说着:“这可还没完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是看在初次见面你也没有伤我的份上才悄悄告诉你。”
“这叶覆术之所以这么叫,乃是因为需要一枚叶子覆于药粉之上,中和夜交藤霜的寒性,一温一寒,一表一里,才能阴阳相济。”
猞猁毛茸茸的脚又出现在了蓝澄柠视线中,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它。
“这种叶子啊,就是——”
猞猁口中叼着从园圃内采下的绿叶,蓝澄柠看清的刹那,却愣住了。
“紫苏……”
没说完的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她怔愣着从猞猁口中取下那枚紫苏叶,目光下移,再次落到它受伤的左腿上。
这枚紫苏叶如同针线一般,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她脑海中那些散碎的布料,全部缝合成了一件完整的新衣。
一股潮气蹿入眼眶,她伸手摸向猞猁左前腿的关节。
“你怎么会知道……”
她轻声说着:“你怎么会知道呢?”
她抬起眼睛,一滴泪猝不及防落下。
“我哥哥救过你。”
她举起那枚紫苏叶:“用这个,是吗?”
难怪,难怪在那时情景,它闻到银锁里的香料,就没有再往前靠近,原来是这样。
蓝澄柠摩挲着那块突起的骨头,似乎也能想象到在许久之前的某一个白天,或者某一个夜晚,蓝笃屾像她一样,为它查验伤处,然后上药,覆上紫苏叶。
它在那时记住了这个气息,那是生机的气息。
蓝笃屾的血早已洒在了刑场上,然而命运是一段缠绵不断的药香,它将所有人都浸透;在最后,哥哥又救了她一次。
“只要有哥哥在,阿柠永远都不用去想这些。”
蓝笃屾说过。
他已经做到最好了。
蓝澄柠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抹去面上的泪珠,跪下去,贴着猞猁的耳朵,将头埋进了它柔软的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