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当心些!”
王裘被眼前的红绸迷了眼,没见着来人,挨了冲撞才回过神;眼前的婢女腰间也系着红绸,手中抱着的东西撒在地上,她顾不上责怪王裘,忙蹲下身将地上的盒子一个个捡起来。
王裘道了声抱歉,蹲下身帮着收拾。
“这都是给小姐路上备的果子,若是碎了可不好了。”
那婢女蹙着眉,一个一个翻起盒盖来检查,待到她手指碰到最后一个赭漆木盒时,却将那木盒捧到腿上,避着王裘打开了盒盖,确认里头的东西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王裘将盒子叠好,递过去,无意间瞥见了木盒内光泽温润的几个方块。
他一愣:“这是……”
不待他看清,那婢女一把合上了盖子:“没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王裘一番,见着王裘穿着府上杂役的布衣,便说道:“你还在这晃悠什么?迎亲的队伍就快到了,还不进去候着那些个点嫁妆的?”
王裘点点头,站起身,关家老宅门口的红绸又映入眼帘。
今日是关阙出嫁的日子。
关阙女扮男装与他同窗三年,不用她开口,他也知道她不喜欢这门亲事,前段时日甚至起了逃婚的念头,是他几番相劝,说这桩亲事如今连圣上都晓得,是万万退不得的,关阙才肯作罢。
王裘垂下眼睛,往老宅大门走去。
他答应关阙了,会在送亲途中制造一点混乱,让她借此机会顺理成章地脱逃。
跨入大门,里面景象更添喜气;庭院中正在晾妆,摆了一方木桌,上面是些小玩意,桌子周围整整齐齐放着嫁妆箱子,据说有几口是陛下的添妆,算是对关家这位长女护驾有功的赏赐。
王裘退到一个较为安静的角落,闭上眼细细思索着。
劝关阙出嫁,其实是一个一石二鸟的法子。
之前重金从他这购买军报的接头之人这次又出了大价钱,要他想法子帮忙交接一样东西。
他不知那是什么,他也不愿知道,只管跟着走一趟,确保没什么意外,然后拿了银子就行。
关家是靠瓦窑发家,从前算不得大户,故而老宅建在城外,只要将东西混在嫁妆之中,便可借送亲队伍遮掩;待到队伍行至落雁坡附近时,便做成山匪劫财的样子,将东西取走;而关阙正可以借此脱身。
想到这,他将目光投向了庭院中的嫁妆。
那木桌中央摆着的柘木弓格外显眼,乃是陛下的嘉奖;在柘木弓前摆着大大小小的雕花木盒。
王裘眯了眯眼,总觉得边上的赭漆木盒有些眼熟。
似乎……和方才那个婢女捧着的是相同的式样。
想到这,一丝疑虑从心底浮起,他走上前去,凑到点妆的婢女面前,想把那木盒再看清楚些。
“诶,你干嘛的?”
婢女察觉到他的靠近,面色有些不悦。
王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姐姐,我刚到府上没两年,见识粗陋,不知那白花花的是什么?”
一旁捧着单子的婢女闻言,面上染上怒意:“狗东西,再敢乱看,挖了你的眼睛!”
方才同王裘讲话的婢女抬手制止身旁之人的动作,扭头看向王裘:“那是老爷陪嫁给小姐的铺子的图记;你只管候着抬妆就是,不要乱问。”
点妆的人不一会儿就离开了,府里的杂役要将嫁妆抬到门前;王裘跟上去,目光状似无意扫过盒中的东西。
果然,是和方才一样光泽温润的印章。
即是图记印章,那将其和果子混在一起就十分可疑,此二者必有一假;王裘似乎猜到了此行要送的东西是什么,他突然起了一丝好奇的心思,抬眼看了看周遭忙碌的众人,借着合上嫁妆箱子的动作,悄悄翻出了一枚印章。
春风还隐隐有些凉意,王裘看清了印章底部刻着的字时,手臂上顿时被吹得起了一层芒粟。
漕运总督关防……
啪——
嫁妆箱子的顶盖合上,王裘的手一抖,印章掉回了盒子的凹槽中。
他直起腰,耳边嗡嗡。
什么铺子图记,这分明是一套大邺漕运关防的印章。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过会是这个结果;一套漕运关防的印章,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小官能弄到的。
王裘站在原地,嫁妆从他身边一担一担地抬出去,他耳边的嗡鸣声消失了,眸色一暗,用身体遮住动作,迅速将木盒藏在了身后,然后快步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喧嚣声被他丢在身后,他解了马,翻上马背,从后门离开,往落雁坡的方向策马奔去。
马蹄下尘土飞扬,狂风在耳边互相撕扯着,发出呼啸声,关家的那一抹红色逐渐变成一个小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咬牙一夹马腹,速度又快了几分。
此事如若牵涉到京都中的大人物,那经手过这套印章的人,都绝无可能有善终;如若队伍经过落雁坡……
他被骗了。
落雁坡就在前方,他隐约可以看见上方攒动的人头。
他放慢了速度,将赭漆木盒高高举起。
一个高大的蛮人站了起来,他身侧,还有一个中原长相的人。
王裘驱马上前,那蛮人沉静而凶狠的眼睛盯着他;他停下,将木盒丢在地上,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然后调转马头,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利刃出鞘的微弱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背上满是冷汗,却尽力抑制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
破空声掼入耳中,一支弩箭蹭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血痕,王裘猛地一夹马腹,马儿登时跃了出去。
他在山野间奔逃,寒光冷箭不断从四面八方射来,他的神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马缰成了捆缚他的绳索,他摔下马来,却还在疯狂地逃命。
耳边传来阵阵交谈议论的声音,王裘觉得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有些虚幻;他脑海中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关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