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外驻足稍许,随即开口道:“家主……在内吗?”
李月惭认出了辛昀的声音,她松开卫陵的手:“在。怎么了?”
辛昀道:“不敢贸然打扰家主。是宋千户叫我来传个话,让家主去船头瞧瞧。”
“宋犰虎?”李月惭与卫陵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朝门外道,“知道了,你先去吧。”
天上挂着弯月。
宋犰虎站在甲板上,往漆黑的夜里眺望。往南去了,天气开始变得没那么冻人;在京都河道上还能看见薄冰,可是临近平江省,河水已然变得犹如丝缎一般,在月光下泛着波光。
“宋千户。”
李月惭的声音响起,宋犰虎扭头看去,见卫陵也来了,他便拱手向二人行礼。
李月惭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宋犰虎没直接回答,他抬手往远处指了指:“大人,你看。”
李月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远处黑漆漆的河道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浮浮沉沉。那东西不大,比沙船还小些,但夜色实在模糊,让人辨不清那东西的全貌。
宋犰虎不知下了什么令,过了一会儿,官船的速度似乎快了些,离那东西越来越近。
李月惭眯着眼,终于认出了那东西的轮廓:“是人?”
她定睛瞧了瞧,不错,是人,但准确来说,应当是浮尸。
就这一段河道,横七竖八地飘着十几具尸体。
她的脸色阴沉下去。
“约莫三五日前,属下就在河面上见过几具尸体,当时只当是有人不慎落水;于是若停船休憩,便差人用席子裹了在河边埋了也就罢了。可是观望着,越往南边走,这尸体越多,才觉出不寻常来。”
卫陵听完宋犰虎的话,开口道:“这倒不奇怪,河水毕竟是这个流向,尸体入水,随波也会往下流聚集。”
“大人说得是。”宋犰虎转念一想,“若是顺着水流从上游冲下来,尸体被浸泡已久,必然会与刚入水时不同。”
李月惭问:“埋尸的时候查验过吗?”
宋犰虎答:“不曾。”
李月惭转过身:“停船。”
月色阴冷,落在对岸的芦苇丛。官船在左岸靠岸,那布满小石的河岸像是怪物的脊背,正从幽深的水底延伸上来。
不远处,宋犰虎正带人将最后几具尸体拖上岸。
李月惭看着面前近十具尸体,其中有的已经有些面目浮肿,有的五官还清晰可辨。她一具一具看过去,忽地像是看见了什么,快步走到一具男尸面前,用地上捡起的树枝挑开他的衣襟。
“这个是被勒死的。”
她看着男人脖颈处的红痕,沉声说。
“这一批人死得都蹊跷。”屠苏站在另一头,站起身,“看起来像是在河里溺毙的,但是指甲、口鼻里都没有什么泥沙水草。”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了指脚边的尸体:“面部青紫,翻开眼皮一看全是血丝,像是被捂死的。”
李月惭沉默着,攥着树枝的手却愈加用力。只听一声脆响,那树枝断成了两截。
屠苏疑惑:“若是山匪湖寇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了就是杀了,断不会做这些手段。可若不是匪寇所为,还有什么样的人会下这样的手?”
李月惭松开手,任由树枝落在地上:“面目不清的恐怕已经在河里漂了很久,难以找到来处了,差人好生葬了吧。”
屠苏拱手:“是,大人。”
“还能认得出脸的,应该就是附近的人。”她站起,“给他们画像,暗中去周边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人见过。”
卫陵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屠苏走开,他才张了口:“感觉不太对。”
李月惭看向他。
“既然三五日前就在河面上见过尸体,那也就是说明,过了肃京后,沿途的地方都在以一种同样的手段杀人。”他眯了眯眼,“他们像是早就商议过了一样。可是这不对,无论是匪寇作乱,还是有人罔顾法度,都不可能如此一致,让这各省各县的案情,都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李月惭回头看向地上的尸体:“这是清洗,是灭口。只是我和你一样不明白,是要掩盖什么秘密,才会把手伸得这么长;又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手伸得这么长。”
“这其中显然有预谋。京察大计就在眼前,却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不能不多心。地方猖獗至此,更不用想有些蠹虫为了掩盖痕迹会做出什么事情;恐怕不用我们到大梁府,旧账烂账就已经被埋到地里去了。”
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指印,李月惭回身走了几步,心中却愈发不安。
大梁府……
她脑中是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