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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百零一章 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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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头的马车里先跳下一个少女,少女撩起车帘,那车内便伸出一只赤罗袖摆。李月惭身上裹着的氅衣和夜色融为一体,她稳稳走下马车,看到行辕门前等候的人群时,似还微微一愣。

她头上没戴乌纱,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似是因为长途奔波,她面色有些憔悴,但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刘伯崇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河左总督,她看上去,比他所想还要年轻,但是身上竟已难见稚嫩。

他一时愣神,不觉李月惭已走近身前。

卫陵先拱手行礼:“总督。”

刘伯崇这才回神,带着一众官员行礼:“下官见过总督。”

“叫诸位大人久候,是我的不是了。”李月惭脸上的笑亲和得体,她虚扶起刘伯崇,“这位便是知府大人了?久仰大人大名。大梁府一向政通人和,政简刑清,是知府与各位大人勤政爱民的好处。”

刘伯崇听着这话,就想起了码头民变,一时竟觉有些汗颜,连道不敢。

他引开话题:“大人提早了几日到,下官不知,也未曾去码头迎接大人。”

“我也是有意多说了两日。”李月惭并不在意,“说起来我本该和巡按大人同日到,临时变动,这才拖到今日。诸位当日在码头迎过卫大人,我便也知晓诸位心意,此番就不劳烦了。”

她游刃有余,一丝锋芒未露,叫刘伯崇略微放下心来:“大人体恤。里头已备下宴席为大人接风,大人里边请吧。”

李月惭颔首应下,抬脚跨进行辕。

廊下灯光昏黄,正厅内灯火通明,几案分置两侧。李月惭被引入上席,不一会儿就上了酒。李月惭在乐声中饮下数杯,期间偶尔开口向座下官员询问大梁府风土人情;众人饮了酒,又见她不端架子,便敞开了说。

酒过三巡,李月惭推脱不胜酒力,便唤人传菜。元世安喝着冷酒,看着菜肴一盘盘被端上来。

众人见总督兴致似乎不错,十分默契的没人提起前两日的民变之事。元世安看着上首的女人,又瞥了一眼对面几乎没开过口的卫陵,默默放下了酒杯。

从李月惭到行辕门口他就在观察,如今看来,女人到底是女人,和卫陵相比,李月惭要好说话得多。

“总督大人。”他假借醉意开口,“大人到了大梁府,一定得好好尝一尝这鱼鲊。”

“哦?”李月惭提起筷子,拈起一块鱼肉入口,随后赞道,“确实不错,不知独到在何处?”

“这鱼鲊用盐、酒腌制,肉质紧实,糟香浓郁。用的鱼,都是绗河里的鲜鱼,用的酒,是南边的好酒糟,这个时候是能运来大梁府的……只是今日不巧,只能用咱们的杏花村酒,不过,味道已属天下无双。”

李月惭放下筷子,垂眸不语。她看着面前那盘鱼鲊,忽地发出了一声冷冷的笑。

厅内鸦雀无声,方才的热闹不复存在。

卫陵抬眸:“同知大人是想说,是因本官封河,酒糟才到不了大梁府?”

元世安状似酒醒大半,故作惊惶:“下官并无他意。”

“行了。”李月惭兴致缺缺,她摆摆手:“吃着饭,何必叫人坐立不安。封河的事,我是听说了的;实则是因为河道督理确有纰漏,那河上捞上来的尸体,我也亲眼见过。巡按大人行的是分内之事,诸位也需体谅。”

元世安眉心微皱,他起身行礼:“下官失言,只是——”

“同知不要急。”

李月惭打断:“在京都时,我与卫大人一向私交不错,他这人,我是知道的。”

“卫大人。”

卫陵抬起头。

李月惭牵扯着嘴角:“封河七日,查河进展不大,想来也可再寻其他法子查案。这河,就开了吧。”

元世安微愣,悬着的心却是放了下去。他刚坐回席中,卫陵却站了起来。

“非是卫某不愿,只是此事牵扯多个码头,若贸然开河,此事便不了了之,平江民众岂非惶惶不可终日?”

李月惭重新拾起筷子:“那这些日子,你查出什么了?”

卫陵正欲答,李月惭却抢先一步开口:“开了吧。”她脸上的笑似是要挂不住,“卫大人,本官还想尝一尝,大梁府最正宗的鱼鲊的滋味。”

卫陵寸步不让:“大人,这几日,大梁百姓陆陆续续上门诉冤。诸位大人在治理一事上用尽心力,却依旧有人欲折官府治理之功;绗河只是一角,若连这一角都放了,那——”

“卫陵。”李月惭的笑意淡了,“听闻陛下下了一封诫谕,你是没有收到吗?”

卫陵照实答:“臣跪受。”

“收到了就好。”李月惭将筷子撂在碗沿,声音不大不小,却让厅内人身躯一震,“京都已经知道大梁府闹出了民变,参你的人如山如海;陛下仁慈,只对你下了一道诫谕,可是你要知道——”

她倾身:“再仁慈,这也是斥责。如今你我相谈此事,但是陛下斥责的,可不是本官。”

卫陵直起身:“如今是没有。卫某可遵照大人意思,但是他日回京,请大人与卫某同领失察之罪。”

刘伯崇见着这架势,连忙起身圆场:“两位大人不要动气,说来,这是下官治理不善之祸。不若便让下官接手此事,必让两位大人满意。”

李月惭揉着额角,很是头疼:“巡按地方,必然是要知府大人协助的。但于河道上已无需再论;河道再不通,米价必涨,届时这就不止是大梁府的祸事了。”

她叹了口气:“两位大人都坐吧。”

卫陵理袍坐下,便听李月惭开口:“卫大人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不如这样吧,改封河为限流,船只通行须持有行辕签发通行票证。”

她扫视座下:“诸位可有异议吗?”

无人言语,李月惭站起身:“既如此,那便即刻实行。往后多项事务还要仰赖诸位大人。”

她捞起氅衣:“本官舟车劳顿,有些乏了,就不与大人们同乐了。”

说罢,她抬脚便走。主位空空,其余人也无心再进,便站起身,向卫陵告辞。

卫陵将众人送至门口,回身时,却见辛昀正在等他。

辛昀侧身让出一条路,卫陵一瞧,那正是他院子的方向。

他颔首示意知道,抬脚往院子走去。

院子僻静,也无人侍候,卫陵推门走入,见寝间正亮着灯。他靠近寝间的门,木门掩上时留下的缝隙在他手下越来越大,他刚走进去,关上门,寝间的灯就灭了。

眼前登时一片漆黑,卫陵靠在门板上,无奈叹气:“躲什么?”

话音落,一点冰凉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胸膛。

李月惭在他衣领处嗅闻,评价道:“一身酒气。”

卫陵喉头微动,他仰头靠在门板上,李月惭却伸手扣着他后颈,让他低下头来。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在黑暗中看见李月惭亮亮的眼睛。

“恹恹的。”

她声音含着笑意。

“卫居远,笑一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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