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偏厅,工部派下来的勘验官正坐在灯挂椅上喝茶。
长案上,从堤坝取回来的土样和石料碎块按位置排成了一条线。
“大人好。”
宋犰虎问候的声音传来,勘验官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仪容,将将理开袖子上的褶皱,李月惭就走了进来。
他躬身行礼:“大人。”
她大步流星,抬掌下按,“几位大人日夜兼程赶到图州,又在堤上蹲了一天,实在幸苦,虚礼就免了。”
说罢,她注意到案上摆着的东西,三两步上前,上手摸了摸:“这些都是按着位置编号的?”
勘验官点头:“是。每一块都标了取自堤坝的哪一段,距坝脚多深。断口处取了九处,西段取了七处,坝脚处另外多取了四管土芯。”
李月惭手里拿着东段的碎石,翻来覆去看了看,发觉断面处,石灰和石料之间有一条暗色细缝。
勘验官探着脑袋一看,顿时心领神会:“大人,这是接缝处石灰层太薄,新旧料之间没咬住,水从缝里渗进去,到了冬日,冻胀后就越撑越大,生生给撑裂了。”
他抬手,外头小厮捧着一本册子进来。
“这是工部当年的验收记录。”他翻开册子,又叫小厮拿去给李月惭看,“上面明白记了,石料层厚一尺二寸,而咱们实测了,结果还不到九寸。”
李月惭接过册子,“报给朝廷时,怎么写的?”
“写的是石料层厚度与工部旧档有出入,但具体原因还得进一步核查。”
“我有一处不明。”她合上册子,“按理说,石灰自然沉降会成横纹,石灰不足则是直缝。大人,可是如此?”
勘验官一愣,回道:“回大人,是这个道理。”
“那依我愚见,再查已是不必。”她点点桌面,“这是直缝。大人届时将这段石灰缝写进去便好。”
勘验官道了声是。
李月惭站在桌边,看着桌上的石料,脑中某处神经忽地被拨动。她鬼使神差问道:“上游河床有人动过吗?”
勘验官迟疑了一下,“有一段被挖过。”
她缓步走着:“肯定是被人挖过?”
“不太像是自然冲刷。”勘验官回忆着,“应当就是被挖过了。大人,这有什么不妥吗?”
李月惭没应答,脸上表情却像是猜中了什么一样从容。
她顿步:“那依大人看,会不会是有人刻意清理了什么?”
勘验官怔愣听着,随即脸色一变,匆匆上前一步:“大人恐怕说得不错。那痕迹很新,应当就是这几天的事。”
李月惭绕到桌后坐下:“劳烦大人,带人再去挖一道。”
“这……”勘验官揖礼,“那河床已经被挖过了,还能,还能挖出东西来?”
“大人带人去试一试。”她语气平和却坚决,“务必仔细。”
勘验官不好再驳,行了礼,退下去了。李月惭半靠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额角;她看着面前满目的石料,开口:“宋犰虎。”
一个高大身影从外头闪出来,挡住大半日光:“属下在。”
她闭上眼:“叫两个人,把这些东西抬下去。差人看好了,不要被动了手脚。”
宋犰虎行了一礼,挥手叫手下的人进厅内将石料收拾了。卫所出来的人动作极快,转眼桌面就恢复如初;李月惭闭目养神歇够了,一睁眼,却见宋犰虎还站在门口。
她歪头:“你有事吗?”
宋犰虎抿了抿唇:“大人是怎么料到,有人会去挖河道?”
李月惭挑眉:“你听我墙角?”
宋犰虎脸色顿变,跪地请罪:“属下该死。”
“同你闹着玩。”她摆摆手,“好好的请什么罪?”
她坐直些:“前两日,元家的大当家来找过我。那真是千般娇弱万般可怜,求告无门般跟我诉苦,说船陷在淤泥里出不来,元家又是好大一笔折损。”
她抱着手臂,冷笑一声:“宋犰虎,你定然是没见过那阵仗的;那是美人计啊。我当时以为只是试探,可是转念一想,好好的大当家弄出这副姿态来,难道不图谋我点什么?”
她又撑住额角:“不过是借着试探我,顺便把事给办了。”
宋犰虎云里雾里:“是元家借着清淤,挖了河床?”
“真聪明。”她赞叹了,话锋却又一转,“我看让你去替了元柏当家也使得。他啊,用脑子换了一张漂亮的脸,此地无银三百两,没得撞到我手里面来。”
说到这,她手指间动作一顿:“巡按这两日在做什么?”
宋犰虎看了看院门外:“巡按大人请了图州各路官员到行辕……喝茶。”
“好得很。”她坐起身,“事已至此,我不信元家不会兵行险招。只是,若是事发,温家注定要沦落了。”
宋犰虎握了握佩刀:“温朝山那狗官,是罪有应得。”
“他是罪有应得。”李月惭声音越来越小,“可是……”
她思绪翻涌,脑海中先浮现出关阙拿着柘木弓时冷肃的脸,随后,又想起了少年泛红的脸上别扭的神情。
“我还能叫你姐姐吗?”
那声音在她耳边盘旋。
李月惭挽起袖子:“去备纸笔,我要向陛下上一道奏疏。”
午后无风。
乾清宫暖阁内暖气融融,窗子却开着,时不时让人身上激灵一下。
张炳立在榻边,嘉承帝躺在廖菘腿上,廖菘的手指搭在他头上,轻轻按摩着。
嘉承帝闭着眼:“念完了?”
张炳笑道:“是,是,念完了。”
嘉承帝哼了一声:“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温朝山革职待审,她在这个时候,为温朝山的家眷请封诰命?还不是宜人,不是淑人,张口就要夫人?狮子大开口,不成体统。”
廖菘温和道:“惭儿是好孩子,陛下一直都疼她的。”
“朕从前看她乖顺,自然疼她。”嘉承帝又往廖菘怀里靠了靠,“可是她现在是越来越张狂了。什么礼法,什么尊卑,统统不放在眼里,别人骂她她都不在乎了。她仗着谁?还不是仗着朕!”
他睁开眼,拉着廖菘的手:“你说说,她前些日子二话不说烧了族谱改随母姓,这不是泼皮无赖吗?她撒泼,好,朕由她了,结果她现在又替温家子为温家妇上奏请封。既然出了族,那这温家还干她什么事?难道她李月惭有三五个娘不成?”
廖菘指尖一僵,笑容就凝固在脸上,许久没说出话来。
嘉承帝偏头看张炳:“驳了!”
廖菘嘴快了一步:“陛下!”
话出口,她一愣,嘉承帝也一愣。他从她腿上起来,幽怨瞧她:“怎么,菘儿要为这猢狲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