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真是巧了。顶层厢房一共四间,今夜只有一间有人,都不用猜二少爷去了哪间!”
葱兰扶着元贞坐下,小声说着。
元贞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房内静得落针可闻,隐约,能听见隔壁传来的人声。
“初到图州那日,我也是在醉酩居见到了元大当家。听大当家说,元家近期损耗不小;二当家掌管南方钱庄,想必对这事感触更深,近日定是多劳心劳力了。”
元杉放下酒杯:“是大人见家主,还是家主见大人?”
李月惭微愣,很快又恢复如初:“谁要见谁,说不准,也不重要;说了什么话,也不重要。”
元杉睨向她:“那依大人看,什么才重要?”
李月惭夹了一筷鱼片进碗里,不紧不慢吃了一口,抬眼时深深看向门口;辛昀和宋犰虎行了一礼,退出去,带上了门。
她放下筷子:“时机和结果,才重要。”
元杉依旧看着她。李月惭倒了杯酒,转身泼在地上:“长盛不衰四个字自古就是学问。元老太爷能在河左杀出一条路,保元家族业不衰,我身为晚辈,心里敬佩,一定要敬一杯。”
“只是——”她收回酒杯,“长盛不衰是学问,盛极必衰却是铁律。元家昌盛了这么久,会衰在哪一代,哪一年,哪一个人手上,二当家看得破吗?”
元杉收回目光:“盛衰都是命数,是我元家的造化。窥泄天机,恐致寿元不美,元某不敢。”
李月惭听闻此言,像是听见了极好笑的话,在元杉诧异的目光中扶额笑个不停。好不容易顺上来一口气,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那我冒着寿元不美的风险,窥一窥天机。二当家敢听吗?”
元杉回:“有何不敢?”
外头歌声尖锐刺耳。
李月惭伸出两根手指:“不合天道则衰。”她折下一根,“逆势而行,必败。”
似乎是琴弦绷断,门外琴音不像琴音,像是划破天际的尖啸。
元杉脸色未变,心却咚咚跳得越来越快。
李月惭收回手指:“元老太爷在世时,你元杉是家中嫡长。按理,老太爷过身,家主之位非你莫属。可老太爷左右思虑,选定了你的弟弟;于是这一年,族内不合,多生事端,内不安,外必生乱,元家终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一墙之隔,元贞的手一抖,帕子落在地上。葱兰为她捡起,拍了灰,她却忘了接,心里只有两个字。
果然。
“父亲所思我不便置喙,但一定有其道理。”元杉低头吃菜,“三弟自小聪慧能干,他的生母也与父亲情谊最深,选他也是情理之中。无论如何,我都是元家的长子,这一点永不会变。”
李月惭歪头看他:“听上去,二当家并不在乎?”
元杉搁下筷子,还没张口,李月惭却站了起来,缓缓靠近墙边,而那头的元贞也将她的话听得更为清楚。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她停下步子:“我写给二当家的邀约便只有这一句,若是当家无心,也不认为当下是好时机,今日怎么会来呢?”
元杉的身板僵了僵。
“二当家说得不错,元老太爷定然是再三思虑了的。既有思虑,定然是在多种选择中纠结。”她转过身,“最后,说出来了的,是结论,说不出的,是未尽之言。”
元杉晃神:“未尽之言?”
“未尽之言。”李月惭走出几步,“元杉,话不尽,人不得安息。你是他的未尽之言,只有你顺着这个念头做了,才是全了父子之义,才是拨乱反正,让元家重回安宁。”
元杉眼中迷蒙散去,他沉思良久,嘴唇开合:“可是,这是父亲的决定。”
“这不是决定。”李月惭摇头,“临终指定继承人,程序而已。族谱上落的是墨,可执笔的终究是人。”
她加重语气:“是活人。”
元杉不敢再看她,李月惭蹲在他身侧,语重心长道:“人能回头。既然你认为,这一切应当由你来改变,为什么不试着去做一做呢?”
乐声渐起渐落,夜渐渐已深。不久后,包厢房门开合,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出去。
辛昀目送元杉下楼,她给宋犰虎使了个眼色,自己开门,走进了房内。
李月惭脸颊有些发红,应当是吃了酒的缘故。
辛昀行了一礼:“宋犰虎带人下楼去守着了。”她顿了顿,好奇道:“大人,元家二当家松口了吗?”
李月惭笑了一声,眼睛眯起来,分外好看:“你要猜猜吗?”
“那定然是松了口的。”辛昀肯定道:“有陈公子和元家大当家多番交往套话,给元家那些人的脾性摸得清楚,大人不愁说不动他。”
“你真是讨厌。”李月惭朝她丢了个果子,“照你的话,都是他陈穹嘉的功劳了?”
辛昀接住果子,嗔道:“大人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月惭拍拍手:“谁不是心里计较着自己那点得失。”
她冷笑一声:“顺天而行?这种话元杉居然真的听得进去。什么礼法规矩,人定的玩意,竟然有人当这是天意。真是当自己是碟子菜啊,老天爷刮风下雨不够忙,还要管着凡人的事?怕是压根没空搭理你。”
她抬手扇扇风:“也是造孽。”
一点点风吹得她脑子清醒了些,她看向屋门:“隔壁出来了吗?”
辛昀答:“不知道呢。若是出来了,到了下头,宋犰虎定然会拦住的。”
李月惭嗯了一声:“可一定要拦住啊。不然,不就枉费我花这番心思,一边劝着元杉,一边,还得给她吹风了。”
两人正谈论着,没有听见,隔壁的房门悄然开了。
葱兰探出脑袋看了看外头,回头道:“夫人,外面没人。”
元贞站起身:“快走。”
两人快步出门,见要下梯子,葱兰立即抬手扶住元贞。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元贞突然出声。
“逆势而行、未尽之言——”她步伐缓慢,声音也低,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词。她的胸膛起伏着,吐出的话像是有后怕,又像是兴奋,“真是好口才……葱兰,我若是元杉,怕是也会被说动的。”
葱兰吓了一跳:“夫人千万别胡说,这可是浑话。”
“谁能一辈子清醒克制,谁能一辈子不说浑话?”元贞停下来,她眯了眯眼,“你听见她说了吗?墨落纸上,可执笔的终究是人,是活人!”
葱兰觉得夫人的神态反常:“夫人没吃酒,怎么还醉了?咱们快回去吧。”
元贞跟着她走:“你说,我已经嫁了人,走到了这步,若是我和元杉一样,都回头,谁能走得更容易些?”
葱兰语塞,不知怎么答。
正到楼梯拐角处,葱兰一抬头,却愣住了。
宋犰虎站在二楼,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便服的军士。
元贞站在原地,面上一片空白,脑子却飞快转起来。她的嘴唇忽然一抖,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一把拽住身侧的葱兰。
“你之前说,去咱们府上送信的,是元家的小厮?”
葱兰快吓哭了:“确实是做元家小厮打扮啊。”
“不可能。”元贞紧紧拽着她,“我才回过神来。如果是元家的小厮,怎么不报家主,先来报我?若报过家主,家主怎会让人再来报我?”
她看着拦住她们去路的宋犰虎,后退一步:“我以为是我拿住了什么,却是……被她算进去了。”
正在此时,楼上房门打开,辛昀从中走出,朝着拐角处端正行了一礼。
“元夫人。”她道:“总督大人请您上楼小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