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二刻。
灯光昏黄,元贞坐在镜前。她下了妆,素着一张脸,正由着侍女为她梳发。
内室帘子被人掀起,元贞从镜中看到,是她陪嫁的侍女葱兰;葱兰在门前站着,面上神色却不太对,似犹豫,似慌张,正是憋着什么话没说出口。
元贞看着镜子里的她:“怎么这个样子?”
葱兰放下帘子,环顾室内,然后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埋到她耳边道:“元家刚刚传来信儿,说二少爷乔装打扮,蒙着斗篷出门去了。”
“元杉?”元贞眉头微皱,“出个门,怎么跟做贼一样?”
葱兰直起身:“奴婢也觉得不对,立刻就来报夫人了。“
葱兰从侍女手中接过梳子,刮了她一眼,示意她出去。元贞望着镜子,思索了半晌:“有说往哪去了吗?”
葱兰为她梳发:“不曾说,但据说是顺着大路往东边去了。”
“东边。”元贞咬住这个字眼,“那头是城中,最是繁华,还真说不好是做什么去了。”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她,她忽地转过头:“醉酩居就在那边吧。”
葱兰不解:“正是呢。”
“不对,不对。”元贞眼皮颤动,“夜了才出门,还明摆着不便被外人瞧见,怕是要去见什么人。”
她夺过梳子:“大当家知晓了吗?”
葱兰语塞:“奴婢不曾问,只是来送信儿的人打扮成元家的小厮,奴婢蠢笨,觉着必然是先报过家主了。”
“难道是他们兄弟在谋划什么?”
元贞嗫嚅着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葱兰,差人去打探一下,然后速速回来给我更衣。”
葱兰得了令,下意识就要去办,可帘子掀起来半扇,又退了回去:“夫人要出门吗?可是这都夜了,奴婢心里不安,要不,咱们去报老爷——”
“不成!”元贞失声,反应过来了,又急忙降下声音来,“元杉是嫡长子,按理说是当立他为家主的,可父亲却立了元柏。对此事,即便元杉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必定不肯。我只怕……只怕在这个关口,他会遭人利用。”
她猛然转身:“我嫁给赵怀安一年,已将他摸得七七八八。此人非善非恶,面慈心冷,绝非可同甘共苦之人。若是让他去,见了元家一桩把柄,那……”
她看向葱兰:“愣着干什么!快去!”
葱兰吓了一跳,立即掀帘,开门,飞快跑进了夜色里。
歌声缠绕旖旎黑夜,让冷硬的风也软下来。
“约定在花开时分,他情真,他义重,绝不失信人——”
小调飘进客栈窗内,元柏站在窗边,勾着唇角,也哼起来:“盼得花来了,情哥还不动身。”
他关上窗,转身,缓缓走向灯下的陈穹嘉:“一般样的春光也,难道,他那里的花开偏迟得紧?”
陈穹嘉淡淡瞥了一眼那搭在他肩上的手:“当家有话直说就是,何必用酸溜溜的调子来臊我。”
元柏哈哈一笑,收回手:“好情哥儿,苏管事,除了你,还有谁这么知晓我的心思?”
不知是不是冷的,陈穹嘉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冷冷看着元柏在他对面落座,听他开口。
“这两天,巡按大人日日请人去行辕喝茶,几乎将这地界上的官员乡绅请遍了。人人进去时诚惶诚恐,出来时战战兢兢,一回了家,就闭上门户做缩头乌龟,也不知在行辕内都听了什么。”
他叹气:“大家从前都是好朋友,谁知来了个煞风景的钦差,朋友也开始推三阻四起来。我元家孤零零独一个,好不可怜。”
他探身:“船备好了,伙计也挑好了,都是元家的老人;只要启程,人和船都听你苏管事的。苏管事要的粮我定然办妥,等出了海,这事就算完,苏管事回来,东西就交到你手上。”
“人和船都听我的?只怕这些玩意都是链子,拴在我脖子上;看似都听我的,实则当家松一松,紧一紧,我也得跟条狗一样听话。”
“这话叫人伤心。”元柏瘪嘴,“我必是拿管事当朋友,怎么会当狗?管事,收拾东西吧,清晨就动身。”
“这么着急?”陈穹嘉揶揄,“看起来,当家是真叫闹怕了。”
“怎么能不怕?”元柏笑着接话,“总督再和气,架不住巡按大人凶神恶煞。河道逼我,行辕逼我,我元家小本生意,还是溜之大吉的好。”
陈穹嘉抬眸:“总督和气?”
“和气。”元柏撑着头,“总督如此仁孝,她亲爹还在京都受苦,她在这怎么能不和气?”
陈穹嘉没有言语,只笑了笑。
元柏看出几分不对:“苏管事不这么觉得?”
陈穹嘉起身,抖开包袱:“不敢说。只是觉着,正是因为温大人在京都受苦,总督反而不会和气。”
元柏哦了一声。
“若是温大人没有被革职,堤坝上的证据也没有查出来,总督哪怕为了让自己不受牵连,也会尽力把事情办得圆滑些。”陈穹嘉一边折着衣服,一边说,“可是如今情况恰恰相反。京都虽无定论,但温家不死也死;总督已然出族,更要下狠手段,才能彻底与温家划清界限。”
元柏手一颤,扯出一个笑:“苏管事真是通透。”
他站起身:“我即刻叫人整装,今夜便走吧。”
陈穹嘉动作一顿:“怎么更急了?”
“宜早不宜迟。”元柏笑着,“幸苦苏管事。等苏管事归来,元某在醉酩居设宴,咱们不醉不归。”
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房间。房门外,十几个家丁正待命;元柏披好披风:“东西都装船了?”
家丁拱手:“早几日便做好了。”
“不错。去叫人,今夜就启程。”家丁领命,正要去传话,被元柏一把拉了回来,“记着,路上,将这个苏涘看死些,船队里究竟运了什么,也不要叫他知道。”
窗户关着,但夜里的歌声依旧婉转。靠近醉酩居,还掺进了乐声。
李月惭坐在包厢之内,身后站着宋犰虎与辛昀。她正挑拣着盘中的点心,包厢的门却被推开了。
换了衣裳的军士进门,拱手道:“大人,人来了。”
话音落,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跨进了门内。兜帽遮住他大半面容,但可见帽檐下一排花白的胡须。
那人揭开兜帽,撕去了假胡须。
李月惭浅笑开口:“一起喝杯热酒吧,二当家。”
房门关上,门外笙歌依旧,醉酩居门前车水马龙还未停歇。
元贞坐在马车上,装扮得简单,不像是贵妇人,倒像是没出阁的姑娘。她掀起车帘,问外头:“有消息吗?”
葱兰恰好气喘吁吁跑回来,顺势就答了:“打探的人说,二少爷的车停在后门,人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了顶层。顶层是不许人随意进出的,所以咱们的人没看着进了哪间房。”
元贞思索半晌,开口道:“去要一间顶层的厢房。多使些银子,问问楼上占了几间房,二少爷进了哪一间,要二少爷隔壁的那一间。”
“二当家脸色似乎不太好,近来应当是操劳了。”
李月惭给元杉斟满酒,元杉目不斜视,看着前方:“我以为何人传信相邀,原来是总督大人。”
李月惭放下酒壶:“二当家赏脸了。”
“赏脸不敢当。”元杉不接话茬,“总督有话,请直言吧。”
“不急,不急。”李月惭笑道,“今夜高兴,咱们先喝几杯,再说闲话。”
她举起酒杯,探向元杉。元杉骑虎难下,正要去摸自己的杯子,却顿了顿,又将手收了回来。
李月惭打量着他的动作,心领神会,便端起元杉的杯子,将酒水一饮而尽。
她将空杯递到元杉眼前:“我是诚心相邀,怎么会设法害人?”
元杉终于犹豫了,李月惭挥手叫来辛昀,给元杉重新斟酒。元杉正要饮下酒水,却被门外动静吸引去了心神。
宋犰虎出门去,不知在外头说了什么,回来时只凑到李月惭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元杉眼中染上一丝戒备,李月惭却面色不变。
她举杯:“是些行辕内的杂事。二当家,咱们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