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昀，还有多久能到？”

李月惭坐在马车里，心中焦躁，手指陷进衣摆的褶皱里。

辛昀往外看了看：“回大人，就快到了。”

她放下车帘：“大人，不要太忧心。如今并非汛期，就算水从泄洪渠里漫出去了，也不似大水淹田那样严重。”

李月惭心不在焉，还是打起精神回她：“怕是没有这么简单。若是如此，他们也不必花力气去动这个手脚了。”

辛昀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他们？”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忽地瞪大眼睛，“大人是说，是有人故意引水淹田？”

“渠线是我和卫陵一起看过的，工部的大人也点了头，按理不会出问题。”李月惭道，“洹州刚扣了元家货船，孙德忠和赵怀安就找上门来，威逼利诱叫我们具名文书；泄洪渠的担子刚挪到行辕的肩膀上来，田立即就被淹了，说是巧合，没人会信。”

她冷笑一声：“元家去京都传信的人回到图州的当晚，孙德忠二人上了门，想来是京都的指示。看来，是璘娘娘退了一步……杂物房间关着的那个旧婢，身上果然有秘密。”

辛昀咬了咬嘴唇：“可是她的嘴未免太严了，无论咱们怎么劝，她都不肯说。她都被璘娘娘弃了，还守着秘密干什么？难道非要人上刑不可吗？”

“她越不敢说，证明这个秘密越大；除非到生死关头，她是不会开口的。”李月惭深吸一口气，“不说也罢。有这么个人攥在手里，多少会派上用场。”

前头的马嘶鸣一声，车身一颠簸，慢慢停了下来。

“到了？”李月惭低低念了一声，立即站起身，掀起了车帘。

几个老河工在道旁候着，见她露了面，都拱手：“大人。”

外头的光晃得她眼睛一痛。她低下头从车内钻出，从车上跳了下去，抬头看清眼前景象，眸色还是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泄洪渠放下的水漫过田埂，在地势较低的田块里积了下来，靠近些看，腐烂成深褐色的叶片浮在水面上，茎秆软软地贴在泥面上，让农田看上去像是一块陈旧的破布。

风吹过来，带起一股不知是腐还是潮的气味。李月惭心中大觉不妙，她快走几步，走下田埂，湿泥立即将她的鞋面吸了进去。

老河工站在田埂上劝道：“大人还是快上来的好。”

李月惭看着脚边塌下去的作物，脑子一时发懵。她被辛昀拉上来，面对面前的河工，她一时竟忘记了该如何问话，只张了张嘴：“这是……怎么回事？”

河工看了看腐烂的茎秆，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回大人话，这些原本是一些越冬的苗子，被水一泡又一冻，就坏在田里了。”

泄洪渠漫了水，苗子就全烂在了田里。李月惭听到这，觉得脚下的地竟开始烫脚，让她无所适从。

她攥着手指，小心地问：“我刚踩了踩，觉得这土看着是干的，可踩下去却软过了头，不知是为何？”

河工指了指田面：“这田淹在水里，白天热一些，水就把土泡软些；等到夜里，再冻上。就这样反复，要不了多久，底下就跟稀粥一样。”

李月惭上前一步：“可有法子补救？来年春耕还能行吗？”

河工叹了口气，后退一步行礼：“回大人，这田被这么一闹，就坏了根子，一时半刻是好不了的。至于春耕会如何，小的……小的也不敢说。”

李月惭凝固在田埂上，她盯住眼前的人，像是没听清他方才的话，又像是不愿相信他的话，于是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她的耳发被吹散时，河工才听见了她的声音。

“去忙吧。”

几个河工行了礼，走下田埂去了。

李月惭又站了很久，才转过身，往远处看去。大片的田，一望无际，田边除了官府的人，只有寥寥的几个农人。

“这么多田。”她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这么多田，都一样，都被淹了吗？”

灰白色的田融着灰白色的天，辛昀看着她的背影，不敢说话，只怕她也将化进这片灰白。

腐烂的气息直往李月惭鼻子里钻，她闻着这个气息，仿佛能抓住那些泥里腐烂的根系。不知何处传来了哭声，李月惭在这时说了一句轻得几乎不可闻的话。

“我是不是不该签那份文书？”

辛昀一愣，她看着李月惭的身子矮下来，看着她在田埂上坐下，着急道：“大人想岔了不是？您来时还说，是有人故意下套，怎么这会儿自己反而钻进牛角尖里了？”

李月惭眯眼看着田边的农人：“可是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下套。”她抬手指了指那些人，“这些和他们都没有关系。他们只是守着田过日子，为什么遭了无妄之灾，他们能想通吗？”

“事关赈灾的文书写得再情真意切，受苦的依旧是遭灾的人。”李月惭语气平静，“白纸黑字，朱砂御批摊在桌上，工整干净，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污秽、泥泞、怨恨。但是，辛昀，你我都是过过苦日子的人。”

她微微侧身，看向辛昀。辛昀被她一叫，便蹲下身，看她的眼睛。

李月惭笑了笑，笑得很苦：“活在世上，人人都不容易；但是若连饭都没得吃了，人就会被逼上绝路。”

她嘴角含笑，眼中却沉沉。她目光扫向远处，说出的话如匕首剜心：“是我害了他们。你说，他们会不会在心里咒骂，要我不得好死？”

辛昀吓了一跳：“大人别这么说。”

“廖菘，元柏。”她摸着手边的湿泥，“看到人能狠绝到这个地步，我心里，是惊也没有了，惧也没有了，只觉得荒谬可笑。”

李月惭抬手擦了擦眼角，不知擦去了什么：“巡按呢？”

辛昀答：“卫大人出去了，似乎是去找了费老大人。”

风变了向，李月惭点点头，站起身。她低头看着袍子上的湿泥，半晌，语气里的哀戚消失无踪：“去找宋犰虎，让他来找我说话。”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