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突然站起,葱兰身子一抖,小心翼翼地开口:“奴婢说,下游的田被淹了,老爷找了司礼监的孙公公来府上,两人正在书房呢。”
“下游的田被淹了?”元贞皱着眉,“这事是行辕担责,李月惭不可能出这么大的纰漏,其中肯定有事不为人知。“
“葱兰。”
她抬头:“你装一盒糕饼,咱们去书房走一道。”
府上书房,孙德忠一进门,半笑瞧了一眼惴惴不安的赵怀安,撩袍在椅子上悠然坐下:“赵大人,有事您来找我就是了,怎么火急火燎地叫我到家里,像出了什么事似的。”
赵怀安一瞪眼:“出事?出大事了!”
“能有什么大事,淹了几亩田而已,又碍不着你我吃穿。”孙德忠玩着手炉,“赵大人,坐下,坐下吧,慢慢地说。”
书房门紧闭,声音被隔绝在内。
元贞站在院前,赵怀安手下的小厮挡在她面前,朝她行了一礼:“夫人见谅。老爷正在会客,交代了不许任何人靠近。”
葱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连夫人也敢拦!”
元贞抬手,让葱兰不要吵闹。她挺直腰背:“是司礼监的公公在内吧。”
小厮不敢抬头:“小的不知。”
元贞好声好气:“我就为老爷送碟糕饼就出来,这是我的分内之事,老爷必不会怪罪你。”
小厮一步未动:“小的不敢,请夫人体谅。”
这话说完,元贞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是个忠仆。”她冷声,“那你知道,司礼监的人是什么角色?”
小厮还躬着腰,身上已经开始发酸,却咬着牙没答。
“司礼监的人,都是狐狸变的。”她垂眸,“你我都是为老爷好,你自然也不希望老爷被人蒙骗,到丢官丢命的地步。”
小厮答:“夫人说的,小的听不懂。”
“你今日听不懂,等到老爷被人残害的那一天,你也必然会懂。”元贞呵斥,“陛下尚且容臣子上谏。你若执意如此愚忠,便不是为老爷好,而是帮着外人推老爷进火坑!届时,你以为我会饶了你?”
小厮的身形晃动着,似乎有些站不住了。元贞又容他坚持了几息,才同葱兰使了眼色。葱兰从袖中掏出些碎银,塞进小厮手里。
“我就进去送碟糕饼。”元贞重复道,“你收了银子,老爷也没饿了肚子,岂不是两相便宜?”
“坐下?别说坐下,我现在连口茶水都喝不进!”
赵怀安上前两步,伸出的手指险些戳到孙德忠脸上,“公公,当初您对我说,那块洼地是荒地,淹了也无妨,波及不到旁的农田;上头晓得了,只会因泄洪渠修理不善降罪行辕,正好能让元家喘口气,我这才应了!”
他又指向门外:“可是如今是什么境况?先坏了堤坝,后淹了田,我这个知州还要不要当了!”
“赵大人说得好大义。敢情您当初应下,是为了让元家喘口气,而不是让您自己喘口气吗?”孙德忠斜他一眼,讲道理一般劝道,“总督正得圣眷,泄洪渠修理不善能让她遭什么大罪?必得让她犯大错,连陛下也包庇不得,直打得她翻不了身,您这口气才喘得上来哪!”
“打她归打她,可如今她不好,我难道就能好了?”赵怀安在孙德忠身侧坐下来,拍着大腿,“孙公公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们这也太不地道了!元家要翻什么身,宫里又有什么指示,那都是你们该和李月惭斗的法;如今你们坐镇帐中,把我拉出来当小卒使,这是什么道理!”
孙德忠嘴角横肉一抖:“赵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
他把手炉搁下,朝赵怀安凑近:“温大人还没进京时,你是什么身份?若没有元家帮衬,你能上如今的台面?”
赵怀安听了这话,脸一下子红透了:“你!”
“你还娶了他家的女儿,家中有人体贴,外头有人抬举,吃得满嘴流油,如今涌泉相报,有什么不应该的?”
赵怀安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听公公这话,是说我活该吃个闷亏了?您当初可是说,渠线图也会给我一份,若是有人问起来,便说都是您的意思,您是司礼监的人,担得起这个责。这么说,也不算数了?”
“你看你。”
孙德忠喝了口茶,啧了一声:“这清算法赶上诏狱查逆贼了,斤斤计较。元家稳住了,念在你的恩情,和他家女儿的份上,能不管你吗?”
“那我也能活到那时候才行啊。”
赵怀安跳起来,全然没了往日的持重和体面:“不知朝廷会如何降罪,再怎么着,我也得给李月惭和卫陵陪绑了。只求陛下仁慈,别削了我的脑袋就行了!”
孙德忠呵呵笑了两声:“行了,干什么东一句西一句地臊白我。我就明白告诉你,这一回,元家要是立不起来,你也别想好了。”
赵怀安愣在原地,一时没回过神。
孙德忠接着他的目光,将手炉抱回来:“什么眼神哪!别说你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吧。”
他拱手向天:“按我朝的律法,出了这样的案子,李月惭和卫陵必然会被革职或者待罪,之后会派钦差查勘。可是看着当下的局势,再往下派人,图州的水就太浑了。”
他收回手:“贵妃娘娘金口玉言,只要她去御前稍作转圜,这桩案子大概就会掉到我手里。”
孙德忠顿住,他那双眼睛上下扫了赵怀安一番:“赵大人哪,你后悔也没用了。当初劝行辕那二位具名文书时,你是首当其冲呢。把行辕害到这个地步,难道你诚心悔过,李月惭就会放过你?”
他招招手,让赵怀安坐下:“不如跟着我好好喝杯茶吧。”
赵怀安面如死灰,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然后扑通一声,跌进了圈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