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此敬爱你的母亲,却能心安理得利用别人母亲的死,引得元家兄弟相争;你说你所为是为百姓,却惹得百姓因你的权斗而沦丧田地。”
李月惭听着他的话,身体里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你是无情无义,大忠大奸。”温煦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匕首。他将匕首抵向自己的脖颈:“既然你什么都能舍弃,若有一日我也挡了你的路,你是不是也会像对这些人一样一脚把我踹开?!”
李月惭愣在原地。她站在昏暗的屋内,身后四四方方的门外就是无休止的风;它无休止地催折她的精神,又无休止地吹干她的泪痕。
她上前一步,拉住温煦的手腕,将匕首的刀尖对准了自己。
“永远别把刀对着自己。”她示意温煦看着匕首,然后扬声道,“你应该这样,然后说:贼臣李月惭!若你日后弄权朝廷,蠹国害民,即使要我毁去此身,我也要为世人除此奸恶!”
话落,耳边只剩风声。温煦握着那把匕首,瞳孔微缩;他不得不越过仇恨,去审视面前这人,审视她的形,她的骨。他几乎感觉自己是站在平地,在仰望一座高山立世的底气。
如果支撑她立世的非名非利,非仇非怨,她难道只靠一具单薄的骨形,在风雪间行走?
温煦想不明白,但是当他看着李月惭将刀尖对准她自己的心口,他的心如山崩地裂般震颤,数十年建立起的高阁坍塌,片瓦无存。
他用力去恨,生生挤出讽刺神情:“你说法不容情,可温家获罪你却将我和母亲保了下来。李月惭,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伪善;既然你这么恨温家,你就该让我和父亲一起上刑台!你现在做这些又是为什么?让我感恩你的施舍?”
李月惭看着他:“温朝山会死,不是因为我。”
“什么?”
“只是贪墨罪名,无需处斩。”李月惭试图解释,“有人拿到了他与司礼监往来的信件,交到了陛下手中。这是结交近侍官员的重罪。”
不知为何,温煦的脸一下子白了。匕首掉在地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踉跄几步,扶住了桌沿:“怎么会……他明明说……”
李月惭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谁?”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信是你偷的?”
“他说……他说只要拿到信,就有办法让贵妃救父亲……”
李月惭追问:“谁?”
温煦脚下发软,顺着桌子滑了下去。李月惭上前扶住他:“告诉我,‘他’是谁?”
“是……是司礼监的季仲……”温煦有些错乱,“他和我说,能救父亲……”
李月惭听到这个名字,眸色暗了暗。她想抱一抱温煦,想了想,还是放弃;她拨开温煦的乱发,平复自己的情绪:“温煦,这不怪你。”
温煦笑了一声:“原来是我。”
“害死父亲的人,是我。”
李月惭手忙脚乱:“不是你。”
“是我!”温煦露了癫狂之态,他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我恨天恨地,恨了这么多人,原来我最该恨的人是我自己!是我识人不清,我亲手杀了我父亲!”
“温煦,温煦,你看着我。”李月惭扳过他的脸,“你没有做错事情,你找到了唯一的出路,只是结果不遂人愿。你没有害死任何人,温朝山也只是全了他的因果,他不会怪你。”
温煦的脸贴在她掌心,他急促地喘息着,五官搅在一起,似乎是身上某处疼极了,疼得无法忍受。他抽着气:“姐……我想死……”
“你不是恨我吗?”李月惭哽咽了一下,“哪怕是靠这份恨意支撑着,也应该试着再活一活。”
“我想死……”
“你还记得钟行汌吗?”
温煦呼吸一滞。
李月惭笑了笑,笑得并不好看:“你这样下去,见到他,他会笑你吧。”
温煦抽了抽鼻子:“我想为他伸冤……但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只要还有一口气,怎么都能活下去。”李月惭松开他,“站着能活,坐着能活,在淤泥里摸爬滚打能活,恨一辈子疯魔一辈子也能活。”
她捡起匕首,站起身:“山雨欲来,尺椽片瓦,不堪为容身之所。”
温煦忘记了哭泣,追随着她的背影一步步向门口移去。李月惭看了看庭院中飘摇的草木,又仰起头,去看阴沉沉的天空。
她启唇,却无声。
小树啊小树,快些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