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
李月惭刚回峥园,院子还没进,就被一个小侍婢叫住。侍婢满面愁色,向她行了一礼:“小哥儿一直不肯用饭,都两三日了,只在前天午后用了些粥,奴婢们怎么劝都没用,请家主去瞧瞧吧。”
一听是温煦的事,李月惭顿时感觉棘手起来。她轻咳一声:“阿煦的事情,你们去找太夫人。”
“奴婢去过了,太夫人也劝过一两回。奈何温家刚刚——”侍婢意识到说错话,急忙住嘴,“奴婢怕太夫人心神不宁,也不好时时打扰。”
李月惭更是心神不宁。
温煦这一关早晚是要过的,但她实在没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眼前的侍婢愁得能哭出来,李月惭也说不出为难她的话。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侍婢的肩:“我换身衣服就去,回去吧。”
侍婢松了口气,感激地行了一礼,转身跑远了。李月惭回房,磨磨唧唧换了衣服,慢慢吞吞走到温煦房前时,直感觉如临大敌。
她想,即便是受杖、刺杀,她也未曾这样紧张过。
房内无声,周遭更是死寂。敲门的手抬了又放,房门始终没有被敲响。
她该说什么?对不起,别怨我?
胡言乱语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李月惭把嘴唇咬出了咸腥的味道,房内忽然传出点动静,似乎是椅子翻倒的声音。
一道沙哑声音紧接着飘了出来:“你站在外面干什么?”
李月惭一惊,推门走了进去。入目,几个盏子歪倒在地上,温煦站在屏风前,衣衫凌乱,形如槁木。
李月惭顿步,险些没认出面前的人。他的确长高了,但身形也瘦削下去;那双眼不复从前明亮天真,变成了一汪无波的死水。
她避开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几岁了?吃饭还要人来哄吗?”
温煦的目光很冷,却好似能将她盯穿。他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你回来了。”
他一字一顿:“总督大人。”
说完,他又怪笑一声:“不对。我该叫你什么?姐姐?还是李大人?你现在姓什么来着?”
李月惭第一次在口舌上落了下风:“随你。我只是来看看你,提醒你别拖坏了自己的身子。”
“我拖坏自己的身子?我还以为在你心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他缓慢上前,“你不回答我,你也知道自己没脸站在我面前吧。”
李月惭咬了咬牙,强迫自己转头对上温煦的目光:“阿煦。”
“你不配这么叫我。”
她心里钝痛一下,但很快收拾好表情:“温煦,陛下派我下到河左,办理堤坝案是我职责所在。温朝山涉案,证据确凿,我必须抓他。”
温煦麻木地站着,喉咙里溢出不似人声的笑声。他继续往前靠近:“你是河左总督,那你今日来干什么?视察一下罪臣家属有没有抗旨,还是来看看我这个罪臣之子有没有死?”
李月惭已经语无伦次,只能挺着脊背,维持最后的体面:“我没有这样想,你好好说话。”
“你让我怎么好好说话?”他倏然拔高音量,“你是我姐!你查他,参他,他不是你爹吗?你不姓温吗?”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抽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去,“对,你不姓温,你改姓李了。既然如此,你管我死活做什么?你滚吧。”
他说罢转身要走,李月惭追了几步:“温煦——”
“你临走时怎么答应我的?”温煦猛地转身,他双目猩红,指尖都在发抖,“李月惭,谁都可以抓他,谁都可以杀他,谁都可以害我,只有你不行,只有你不行!”
一股热血往李月惭头顶冲去:“我该为你们的父子情深拍手叫好吗?我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我和母亲食不果腹的时候,他在哄你读书习字;你在府里招猫逗狗的时候,他为了自己升迁,叫人半夜来割我的头。”
温煦一愣。
李月惭也激动起来,竟有些委屈。她恶狠狠看着他:“你要我和你一样敬爱他吗?敬爱一个践踏我,恨我恨到要杀了我的‘父亲’?为了我母亲,为了图州百姓,为了我自己,我凭什么不能杀他,凭什么要迁就你们的狗屁父子情深?”
温煦看着她,目光复杂。他轻声问了一句:“那我呢?”
李月惭急促的呼吸延长了些,她看着温煦朝她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姐姐,你在写奏折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过我?想过我可能会被牵连,想过我会活不下去?”
李月惭不敢去看温煦期盼的目光,她没有资格说一个‘是’字。大局已定,多余的解释已是徒劳,只会让人狼狈又难看。
“对不起,阿煦,我没有选择。”
温煦眼中的最后一点光黯淡下去,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双骨节突出的手无力垂下,他的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哭还是笑:“李月惭,我错看你,是我错看你……”
他转过身,身体摇摇欲坠:“你非池中物啊……是天底下最无情的好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