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车队返京,抵达京都城。
李月惭与甘钰雁同乘一辆马车。李月惭一直偏头靠在内壁,心不在焉,甘钰雁坐在她身侧也是坐立不安的模样。
她纠结几许,开口问道:“你和卫陵吵架了?怎么这几日这样疏离?”
李月惭回神,懵道:“没有啊,许是……路途遥远,太累了。”
甘钰雁审视地看了她几眼,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没事就好。淹田案虽不出自你手,但你二人都有失察之罪,回京后陛下必然降罪的;如此,以后的路会更困难些……你二人之间可千万不能起了龃龉。”
李月惭点头:“知道了,姐姐。”
甘钰雁忧心忡忡:“你的折子上到京都当日,温朝山就下狱过审了,这事你知道的吧?”
李月惭再点头:“知道。”
“陛下同日下旨,封你嫡母为兴太夫人,你也知道的?”
李月惭笑了笑:“知道。忘记与姐姐通气了,我已经派一队人马先行抵京,将嫡母和阿煦接到峥园安置了。”
甘钰雁睁大眼睛,用手指点了点李月惭的额头:“这么大的事你都没同我说?你最近怎么迷迷糊糊的。”
李月惭耍赖靠在她身上:“忘记了嘛。”
甘钰雁无可奈何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现下,好的是你嫡母已然无忧,弟弟依附嫡母从龙救驾功勋,也能免遭一难。不好的就是你父亲,他是必然要重判的;如今京都城里定然人人都等着,瞧你们父女相残的好戏呢。”
李月惭躺在甘钰雁腿上,下意识嘟囔了一句:“的确是父女相残,不过,不是温朝山……”
“什么?”
“没什么。”李月惭爬起来,笑得灿烂,“我还要进宫面见陛下,稍后先送姐姐回府吧。殷夫人久不见姐姐,定然也想念得很,正好你们母女好好团聚一番。”
说到这,甘钰雁又惆怅起来:“是啊,父亲爵位的事还没有定论,母亲一个人在府上,免不了要受欺负了。”
李月惭又抱了抱她:“你同我去了一趟河左,此次回京,是有功劳的,有你在,谁敢欺负殷夫人?”
马车在国公府稍稍停,接着直向宫廷而去。李月惭与卫陵一同入宫,一个时辰过后,只有她一人匆匆出了宫。
她不顾辛昀搀扶,自己爬上了马车,只丢下几个字:“去刑部大牢,快。”
刑部的牢房里,温朝山发丝蓬乱,毫无体面地坐在草垛上。周遭的声音都难入他的耳,只有角落的黑暗,一点一点在将他吞噬。
他失魂落魄,却被一点细微的脚步声吊起了精神。他抬起头,惊惧地看着牢房外不断延伸出的黑影,不知那是生机,还是绝处。
漫长等待过后,一袭齐整赤罗入目,再往上看,就是李月惭的脸。
温朝山像是看见了一丝生机,不顾脚上的镣铐爬起来,被镣铐绊得一步一踉跄,终于扑到铁栏前。他有些激动,吞咽了好几口才道:“你回来了,惭儿,你我毕竟父女一场,你一定有法子能救我,你能救我是不是?”
李月惭看着他腕上的铁镣,有些恍惚:“法不容情。你的罪不要命,按律流放三千里。父亲,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争的了。”
她抬起眼,露出一个有些残忍的笑:“毕竟,当初你杀我的仇我一直未报,终于等来了今日。我不亲手杀你,仁至义尽;至于你能不能在流放途中活下来,就是父亲你自己的造化了。”
温朝山听见这话,脸上一僵,接着唇角的肌肉痉挛抖动起来。他用力拍了拍铁栏:“温月惭!你别以为你改个姓就能逃脱!你无义,不孝,还有我这样一个犯了律法的父亲,你举步维艰,日后出入金銮殿,被人指着鼻子辱骂!”
“我自小跟着母亲讨生活,那才是举步维艰。”李月惭拢着袖口,眼神冷得像在看死人,“我在河左的差事办得不行,陛下责罚我,已经撤去了我通政司的职位,除此以外再无别的责罚。至于辱骂二字——”
她扯了扯嘴角:“民巷里的污言秽语我听惯了,金銮殿上这一星半点,还不配入我的耳。”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嘶了一声,脸上露出嘲弄的神情:“父亲,要论这事,你该担心的不是我啊。”
温朝山预感不妙:“什么意思。”
“你该担心阿煦啊。”
温朝山眼睛倏然瞪大,他把手伸出去,想抓李月惭的衣角:“你……你要对煦儿做什么!”
李月惭后退一步躲开:“你猜一猜,猜不中,就在心里煎熬一辈子吧。”
“他是你弟弟!”
铁镣摩擦铁栏的声音太刺耳,李月惭不耐地摸了摸耳朵:“他更是你的儿子。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有你这样一个父亲,他今后在国子监该怎么过。日后入了金銮殿,会不会被人指着鼻子辱骂。”
温朝山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