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里潮湿的气息酝酿着,温朝山吐出一口酸潮的气,他抿住嘴唇,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你不是落井下石的人。煦儿是你的弟弟,他一直敬你,爱你;日后,你会护他的,对吗?”
李月惭抱着手臂:“我需要向你承诺什么吗?”
温朝山的脸微微扭曲。他攥住铁栏,阴恻恻笑了笑:“李月惭,我没想到,我走青栀这步棋,竟然走成了死棋。”
李月惭面不改色纠正:“她叫辛昀。”
“不重要。”温朝山紧盯着她,“她是把刀,可以被你用,也可以杀了你。”
李月惭摩挲耳垂的手一顿。她本想尽快把事情挑明,可温朝山这话激起了她的兴趣。她放下手,认真看着温朝山的眼睛。
“辛昀被卖进府里的时候,才只有五六岁。”温朝山缓缓道,“她在花园见到她时,她还在受训导,我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腕上挂着的骨雕狼首。”
李月惭皱了皱眉。
温朝山捕捉到她的困惑:“我朝没有以骨为饰的风俗,这是西岚人的习惯。”
李月惭面上不显,眼皮却狠狠跳了一下。
“我觉得不对,于是叫人给她验了身。验身的人说,别的都好,就是左脚底有一块胎记。我打量她长相并不像是西岚人,却又放心不下那骨雕手链。”
“那时候,西北叛乱刚过去没多久,朝野上下依旧对‘西岚’二字很是忌讳。我不放心她的身份,也不敢贸然赶她出去,于是便偷偷着人四处打探。”
李月惭追问:“打探到什么了?”
温朝山呵呵笑了笑:“你知道‘杂马’是什么吗?”
李月惭咀嚼着这两个字:“杂马?”
“西岚人以马为尊,马分纯血和杂血。杂马,就是血统不纯的马。”温朝山神情愈发阴狠,“在西岚部落里,西岚人与汉人结合生下的孩子,就是低人一等的‘杂马’。”
他没放过李月惭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终于看见他想要的震惊的神情后,他才稍稍松快了一些:“辛昀骨子里流着汉人的血,所以她的长相并不粗犷。她脚心的印记也不是胎记,而是西岚部落的刺青。”
李月惭在阴影里站了许久,才幽幽地张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赶她走?”
“如果赶她走,人人都知道她是从我府上出去的,我怎么脱得了干系?不如用这个身份拿住她,让她心甘情愿为我做事。”
温朝山脸上的笑收起,“李月惭,你记好这个秘密。我会努力活下去,如果你敢动煦儿,小心我会守不住这个秘密,让你背上勾结西岚的罪名。”
李月惭明白了他说这番话的用意。她压下心底的愕然,无奈摇了摇头:“父亲,你急什么呢?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温朝山不解地看着她从阴影里走出来。
“贪墨定罪流放是真,可是我今日进宫面圣,得知了另一个消息。”李月惭垂眸看着他,“陛下昨日拿到了一封书信,是你在图州时与司礼监往来的证据。”
温朝山僵在原地,随后疯了一般摇晃铁栏:“不可能!我前两日明明将书房里的书信都销毁了,这是构陷,这一定是构陷!”他动作一顿,“我知道了,是季仲,一定是他!他从前代贵妃和厂督传话,能够出入温府,一定是他做了什么。”
李月惭抬手下按示意他安静:“以上只是其一。其二,太子殿下向陛下上报了你在图州买凶杀我一事。”
她叹了口气:“如此数罪并罚,父亲,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开口,让我背上勾结西岚的罪名吗?”
说罢,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兴太夫人与阿煦我都会善待,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想这么做。”
温朝山的身体贴着铁栏缓缓滑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亲。”
“走好。”
出刑部大牢时,辛昀正在马车边候着。李月惭缓步上前,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果然,她的长相与寻常汉人没什么两样,但是琥珀色的瞳仁还是隐隐藏着西岚的影子。
辛昀被她盯得不自在,小心问了一句:“大人,怎么了?”
李月惭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有没有瞒我什么事?”
辛昀身子一抖,险些跪下:“辛昀不敢。”
李月惭收回目光,抬脚上车:“先回峥园吧。”
辛昀不安地目送李月惭上车,抿了抿唇,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