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没有声响,日头升起来后,文选司的廊下照旧穿梭着捧着卷宗的官员。
大计里,各地都有官员被查办,文选司近日忙得脚不沾地。图州那头,赵怀安自焚而死,知州一位空置无人;文选司为着这事理了几日的卷宗,如今全堆在卫陵的桌上。
眼见到了冬末,天气渐暖起来,可不知怎的,这几日又冷下去,竟比腊月里还冻人。卫陵的手指冻得发僵,合上今日打开的第七份卷宗,将手覆在袖炉上。
他看着桌上的履历,眸色昏暗。
图州一行,借元家的手把平江整个筛了一遍。西岚虎视眈眈,大邺上下要谨防大乱,因此最后弹劾必办的平江官员只有十九人;但实际涉案的三百官吏中,平江就占了半数。
这些官吏依轻重分了三档,有些可办,有些可放,然多数不堪任知州一职。
卫陵将看过的卷宗挪去一旁,翻开下一册,入目是个熟悉名字。
王承嗣。
他恍惚了一下,好不容易抛之脑后的旧事又涌入脑海。自觉不宜再看,卫陵将小炉纳入袖中,起身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风像刀子一样划在皮肤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王承嗣。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里其他的念头一点点被这个名字驱赶开。是了,他忘了这个人;王承嗣毕竟常年在大梁府,他也就没想过要将他调任到图州。
但他知道这个人。王承嗣早年时候危言危行,吃了不小的亏也未曾回头,直到娶妻生子,不愿家人涉险,这才收敛了锋芒;他后来会冒险密奏陛下,也是因为李月惭许了他家人平安。
他的家人,现下都住在李月惭的峥园里。
卫陵摩挲着袖炉,为着王承嗣想起魏羿的话。
他让他去苍生中找答案。
这句话,他想了很多天,明白,也不明白。他痛了太久,渴望如神仙点化般的顿悟;然而映照此情此景,卫陵想来,觉得苍生是愚钝的。
传闻里,成仙要看破虚妄,放下执着;照此说,凡人就是未开灵智的顽石一块。就好比他卫居远,也好比王承嗣;若他站在王承嗣的立场,为官理想与至亲骨肉,什么是虚,什么是实;什么该放,什么该守,他也给不出答案。
因为给不出答案,所以只能半生困守空城。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卫陵浑身战栗了一番。像是密不透风的窗纸终于破了一角,心底某处忽地通了。
困守空城不是结果,而是源头。他被困在那场火里太久,即便如今坐在文选司的堂上,也只是一个披着补服,狐假虎威的四岁孩童;他此生只有两个选择,除了仇恨,便是逃离。
无论如何都非他所愿。
卫陵突然发觉,元松当初其实没说错,一个被困在火里的人,其实是做不了任何事的。
他只有站到大火之外,才有路可走。
他嗫嚅道:“魏参慎,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所谓虚与实,放与守,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然命运对他网开一面,所有的纠结、挣扎,看似水火不容的二者,其实只取决于一点。
那就是他能不能走出去。
浮云流转,天色渐暗,京都安静下来。东川巷的那扇窗内,卫陵坐在桌前,一页一页翻着手札。
这是他大计回京后整理的,从曲苧坑杀案到元家与堤坝案,将他这一世的见闻都记录在内。
陈穹嘉的嘶吼、蓝澄柠击登闻鼓时震耳欲聋的闷响、赵大跪地哭求时脸上的泥泞。每翻一页,他脑海中都能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他能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卫陵提起笔,在他面前铺开的纸面上陈列着五个字。
治道三策疏。
愿天下冤自此终。卫陵这么想着,毅然落笔。
西北的军报接连送入京都,西岚像是对大邺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每每逢乱便有异动。如今反案尚有余孽未清,大计尚在收尾,朝上人人分身乏术,可不知为何,书馆却一日日热闹起来。
早晨,峥园的马车自神武大街驶过,直奔皇宫而去。一个内宦守在车边,随车而行,坐在车内的,李月惭和辛昀。
李月惭闭目养神,隐隐约约听见车外的异响。她侧耳仔细听,只听得了几个字,什么清源、通渠、培本,再多就混在人声里,听不真切了。
“停车。”
她道。随车的内宦小步移到窗下,温声道:“大人有何吩咐?陛下召见,奴婢领大人进宫,不好误了时辰。”
李月惭掀起半扇帘,瞧见外头是个书馆。时辰还早,可书馆门前已经聚了很多人,正交头接耳地谈论什么。
她看着人群:“怎么这么多人?他们在说什么?”
内宦顺着她的目光往街道旁看了一眼,答道:“回大人,是在说卫大人的治道三策疏。”
李月惭没明白:“什么?”
“卫大人向陛下上了一道奏疏,名曰治道三策疏。这篇文章由邸报发抄,如今京都学子时兴的话题便是此疏了。”
小内宦答完,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邸报发抄会送往六科,大人……不知此事吗?”
李月惭没有说话,久久注视着人群。
“走吧。”
她放下帘子,马车再次缓缓向前走去。
乾清宫暖阁,嘉承帝坐在窗前,静默看着窗外的天。
张炳站在他身侧,不发一语。其实是寻常场景,可是不知为何,屋内的气息凝得走不动。
“张炳。”
嘉承帝开口打破了僵局。
张炳一哆嗦,欸了一声。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张炳照实说:“奴婢伺候主子,是第十七个年头了。”
“不止吧。”皇帝声音沙哑,“朕小的时候,你就照顾过朕。那时候你只是个小小的内监,未曾想,如今已然是高高在上的掌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