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炳面上惶恐:“老奴就是主子的狗儿,为主子死也没二话的。”
嘉承帝转过头,静静看着张炳的脸。
他笑了一声:“李月惭到了吗?古往今来,皇帝等臣子的规矩,可是从来没有的。”
张炳正要差人去瞧,季仲正在此时进来了:“陛下,太子殿下和李大人到了。”
“宣。”
季仲退出去,不一会儿,两道脚步声传了进来。李月惭行礼:“陛下。”
嘉承帝颔首,又看向一旁的顾重晋:“晋儿是一起来的?”
顾重晋拱手:“回父皇,儿臣路上正巧遇见李大人,便同路了。”
嘉承帝也没多说什么,扭过头继续看窗外:“传话的人想必都说清楚了。你回京那日,朕对你议了罚赏,又听说你病了一场,也就没多留你,让你回家休养了。近日听说你好些了,才召你入宫,议一议……温朝山的事。”
“晋儿说,他在图州救过你一次,有这事吗?”
李月惭没直接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红契:“回陛下,温朝山为了升迁入京,的确曾雇凶杀人。有些江湖匪类生意做得久了,奸猾些,做事前会让雇主签红契;这便是从杀人者身上搜得的红契。”
张炳走下来,将红契接过,递了上去。嘉承帝没接:“贪墨、买凶。这样的人,当初是凭治水之功升迁入京的。”
张炳捧着红契,一动不敢动。
“朕前些年病得重,批红大权几乎是交到了司礼监手中,但温朝山的事,是你张炳,亲手交到朕面前,由朕做主的。”嘉承帝侧过半个身子,“你告诉朕,温朝山升迁的路是怎么走的?”
张炳一抖:“是先由吏部考核,内阁票拟,才到陛下面前——”
“张炳。”
张炳定神,却做出慌张模样,扑通一声跪下:“老奴有罪!主子,老奴也是叫人给害了。温府搜出书信上所记,温朝山在图州时候与司礼监有钱银往来,老奴听了心慌,急忙就去查了。”
他连滚带爬膝行几步,抓住嘉承帝衣服的边角,哭号道:“老奴不敢隐瞒,这笔银子走的尽是张冯的私账路子,主子要账,老奴立即就可取来!主子,我们这些奴婢,还是忠心的啊。”
李月惭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声,无声讽笑一声:“贿赂的银子进了张冯的口袋,可我听着,这里头也有掌印的影子。”
“影子是影子,算不得人。”张冯抹了把眼泪,“主子,张冯若活着,按我们做奴婢的规矩,与官员私自往来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如今他死了,不能领罪,但老奴也有失察之罪在身,老奴领罚。”
屋内寂静,等着嘉承帝的决断。半晌,他淡淡道:“罚你半年俸禄,自己去内官监领吧。”
张冯喜极而泣,砰砰磕了几个头:“谢主子饶命,谢主子饶命!”
嘉承帝把目光从张炳身上收回:“张冯已死,不能领罪。至于温朝山——”
“斩吧。”
顾重晋眼皮一抖,下意识去看李月惭,却见她面容平静,毫无波澜。
她拱手:“陛下,有一事,臣思索了许久,想趁今日一并说了。”
“说。”
“臣下河左,察觉一事。如元家一般手里握着票号、仓储路子的巨商手下最易生出蠹虫,然元家树大根深,即使清除,也会引得财政大乱。臣想,若是让元家成为朝廷的元家,此事或许就可迎刃而解了。”
嘉承帝敲了敲桌子:“回去写道折子,朕看了,与阁老议过了,再做定论。”
“是。”
“去吧。”
李月惭行礼退下,顾重晋正要跟着一起走,却被嘉承帝叫住。
“你留下。你我父子许久没说过话了。”
顾重晋行了一礼,朝李月惭点了点头,目送她出门去了。
李月惭刚走出几步,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奴婢送送李大人吧。”
李月惭回头,来人竟是季仲。她笑了笑:“也好。”
季仲抬手为她引路,擦肩而过时,他恭敬地说了一句:“恭喜大人,大仇得报。”
李月惭斜眼看了他一眼:“我?”
“温朝山曾经要杀大人,此为大人心底之恨。如今温朝山获罪,大人可谓是扬眉吐气,大仇得报了。”
李月惭收回目光:“牙尖嘴利,口甜舌滑,这是司礼监祖传的本事?”
“大人说笑了。奴婢等就是阉人而已,没有祖宗,也没有本事的。”
“我可不止是说你。”她道,“我今日也是见识到了。原来出了事往死人身上推就能万事大吉,怪不得有个词,叫死无对证呢。”
“大人说这话,叫奴婢糊涂了。”
李月惭微笑着,不再开口了。两人无声走了一段,快到西华门处时,李月惭忽地停了下来。
季仲跟着一起停下脚步:“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她故作疑惑,“掌印说,温朝山入京,是张冯的手笔。我只是在想,在温朝山的功绩递到陛下面前之前,还有吏部考功清吏司与内阁两处门路要走;蓝笃屾被斩,考功司无主,很好摆弄,内阁有王裘在,也不是无路可走,只是——”
她顿了顿:“王裘也算是朝野上下人人敬重的阁老,掌印请他帮个忙或许得行,但若是张冯去,他肯吗?”
这话带刺,季仲默默攥紧了手指,李月惭却突然朝他凑近。
“他这面子未免太大了。”她的笑容叫人看得心里发寒,“季秉笔,你替的是他的位置,你有这么大的面子吗?”
季仲下意识答:“奴婢惶恐了。”
他话刚说完,李月惭就直起了身。一道巴掌干脆利落甩下来,不重却响,季仲耳后顿时臊得红了一片。
“既然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就该谨言慎行。”她捻了捻指尖,“温朝山书房的信是怎么到了陛下手里,季秉笔是最清楚的,应该也就不需要我解释,这一巴掌是为什么了吧。”
“坦白说,温朝山这回万劫不复,我是要谢你的。”李月惭扬头看他,“但是你动了一个尚在念书的孩子;这一点,我非常,非常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