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朝山处斩当日,京都下了小雪。
菜市口一路,沿街的铺面一早便卸了门板,卖饼卖浆水的都支起了摊子。看客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围向街心空出的圆地。
人群之外,峥园的马车远远停着,里头的人没有下车,隔帘瞧着。
李月惭在酒楼二层坐着,她看着那辆马车,眼中情绪复杂。她挪开目光,看向了人群的正中。
温朝山披发垂首跪着,细雪把他的黑发染成了银丝。
李月惭伸手接住一粒雪,喃喃道:“或许,这就是今冬的最后一场雪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恶意呼了一声哨:“温大人,京都的风凉不凉快?”
温朝山的身子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头。
刽子手走到他身侧,伸手去按他后颈的穴位。念判词的声音高过了风声,清晰地传进李月惭的耳朵里。
“贪墨河工,结交内官,谋杀亲女——三罪俱发,决不待时,按律,斩立决——”
监斩官提笔勾票:“行。”
刽子手上前,一把揪住温朝山的头发,他顺着刽子手的力道,在这一刻竟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惊恐地转动,最后,停在了酒楼二层的方向。
不知是否看见了她,但李月惭的心还是狠狠跳了一跳。她下意识捏紧了桌角,身体在此刻动弹不得,只得与那双眼睛对峙着。
刀挥起来,瞬间落下,泼出的血色竟让李月惭打了个颤。一声闷响响起,温朝山的脑袋滚出去一圈半,无头尸身倒在了地上。
血泊蔓延开来,惊呼声此起彼伏。李月惭忽然急促地呼吸起来,心口的气翻腾着。
她分不清耳边的嗡嗡是不是风声,分不清在自己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是不是快意;但她看着白雪覆盖在那残缺的尸身,只想要张狂地大笑一场。
人群熙攘,血色扎眼,北风卷着细雪从西直门压了过来。
人群的哀叹还没有落尽,风忽然变了向。一道黑影从李月惭眼角闪过,不待她回过神,酒楼屋瓦顶上一道声响犹如裂帛,漫天的白一挥而下。
雪越下越大,纸张纷纷扬扬从楼顶倾泻,像雪,像纸钱,又像是天漏了一个口子,所有的白从里头涌出来。
“这是什么?”
“好多纸,哪里来的纸?”
“上面有字!”
……
人群狂躁起来,纷纷去捡飘落的纸。李月惭看着眼前混乱不已的景象,拧了拧眉头,转身对辛昀说:“去看看。”
纸片被北风托住,在空中翻卷着,有的落在那摊未干的血迹旁边。手快的人已经抢到了飘落的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疑惑道:“……换巢谣?”
“这是什么?换巢谣?”
有人举着纸片,念出了声:“龙袍裹狸尾,凤冠罩鸦身……”
他刚刚念完一句,就惊恐地捂住了嘴,不敢再念:“是,是皇家的事……”
人群沸反盈天,李月惭什么都听不真切。正巧此时辛昀捧了换巢谣上楼来,递到李月惭手中。
她接过来一看,瞳孔微颤。压下惊诧一行行看下去,目光停在了最后一句上。
黑字像是白雪上的一笔泥泞,怎么都遮盖不掉这道痕迹。
待到秋来风扫叶,谁家真凤啼旧门。
真凤。
真凤?!
李月惭转身,咬牙道:“是何人散布此谣,抓到了没有!”
辛昀摇头:“那人跑得极快,守在刑场附近的人连影子也没摸到。我方才下去,听见他们说,已经去报蒋缇帅了。”
她方才说完,楼下就传来一道马嘶。李月惭转身看去,蒋文宪佩刀翻身下马,又引得人群一阵惊叫避退。
蒋文宪撇开缰绳,从千户手里接过写着换巢谣的薄纸。他看了一道,眉心深深皱起,张口便骂:“王八羔子。西北都快要打起来了,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整这一出,其心可诛。”
他把纸撕了两道,又揉成一团:“去,把能捡的捡了,能收的收了,别推人;收了后即刻把人散了。”
千户立即遣人去做。他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满地狼藉:“缇帅,封街吗?”
“要是封街,这事就大了。”蒋文宪环顾了一圈,“封口子。增派人手,进街巷巡查,上面没说话之前,不要妄动。”
他问千户:“闹事的人呢?”
“往……往南边去了,已经在搜了。”
“这么大的北镇抚司,揪不住一个毛贼?”蒋文宪吼道,“东西是从哪丢出来的?”
千户指了指酒楼屋顶:“有人瞧见,说是从屋顶撒下来的。”
蒋文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上去查。揪不住他,老子是他养的。”
千户应下,带人快步闯进了酒楼。
李月惭站在楼上,将他的动作一览无余。千户带人进楼后的下一瞬,楼下就乱了起来。李月惭热血上脑,泄愤般狠狠在桌上砸了一拳,系上氅衣快步朝楼梯走去。
刚往楼下走了没几步,正好迎面撞上千户。千户认出她,拱手行了一礼,讶异道:“大人也在这里。”
李月惭追问:“人呢?”
“往南追了,还没消息。”他放下手臂,“缇帅说不能封街,让我们先上来盘查。”
她颔首,不再耽搁千户办事,与他擦肩往楼下走去。出了酒楼,见着蒋文宪还站在街中。
“我交一份。”
她走上前去,把手中写着童谣的纸递出。蒋文宪接过纸,愣了一愣:“李月惭,你怎么在这?”他说完又反应过来,“哦,今天温朝山行刑。你改了姓,我险些就忘了他是你爹了。”
“忘了最好。”李月惭站到他身侧,端详这座酒楼,“那人专门选在今天百姓聚集的时候散播这首童谣,这消息注定堵不住。要是抓住了那贼人,还好说;若是抓不住,就有些麻烦了。”
蒋文宪垂眸不语,半晌,他弹了弹纸面,压低声音:“我私底下跟你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不能上御前告我吧。”
李月惭预感不妙。
“我看这童谣的意思,是说皇家以子换女,血脉不纯。若是确有其事,那这狸猫是太子,还是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