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惭语塞:“你活腻了?绣春刀砍了半辈子人,自己也想试一回?”
蒋文宪悻悻闭嘴。
下一刻,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二人抬头看去,是二楼包厢的窗户被人用力推开,精致的雕花被砖石撞得变形,窗口钻出一个醉醺醺的汉子:“吵个什么!”
雪粒打在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看着漫天飞雪,他的神情变幻了几遭。
“雪乱声沸……”他醉态毕现,慌张大叫,“廖桢又反啦!”
人群哗然。
“他说什么?”
李月惭站在楼下,不解出声;说完才反应过来,宫变那日,也是一样的飞雪,一样的人声鼎沸。
这男人……是禁军?
房中小厮显然是被他这番话吓坏了,忙将人往回拉,奈何醉鬼酒后固执,不肯回头;直到佩刀的锦衣卫闯入屋中,他才再次嚷嚷起来。
“妖星现世,祸根未除,尔等何故要先拿我!”他言语间吞吐酒气,对刀剑相向的锦衣卫怒目而视,“我本是东华门仪仗,若非将我等调离,换上一批庸碌无能之辈,廖桢怎么能轻而易举攻入大殿?”
他哈哈大笑了两声,手指戳着面前几人的鼻子:“你们这些小子,飞鱼服,绣春刀,瞧着人模人样;实则呢,你们是跟宫里的阉狗,狗咬狗、狗遛狗!”
他笑得愈发猖狂,却被一拥而上的锦衣卫制在地上。耳边还能听见他愤怒的嘶吼,李月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口,扭过脸去看蒋文宪,见他脸都青了。
李月惭拍拍他肩膀,是安慰的意思:“听说东华门查了一个月,始终没个结果?”
蒋文宪回神:“初一那夜死伤惨重,尤其是东华门附近,就没剩下几个活人,查起来就麻烦些。”
她收回手,咋舌道:“你这是双喜临门,还是祸不单行呢?”
“金窝换草窠,凤凰变鹌鹑。”
“龙袍裹狸尾,凤冠罩鸦身。”
“一朝双生蛋,壳破各自分。”
张廿盘腿坐着,津津有味地读着:“待到秋来风扫叶,谁家真凤啼旧门。”
他大笑起来:“元首啊,来来来,快来看,实在是有趣。”
陈冠在门口水盆里洗了手,笑得温和:“这种市井里传的玩意,我是不看的。”
“你这人,太固执了。”张廿不悦道,“这可不是市井玩意,是温朝山处斩那天,惊动了锦衣卫的那首‘换巢谣’。”
陈冠在他对面席子坐下:“张大人连这个都弄到了?”
“那里用得着专门去弄?这几日大街小巷都传得热闹,我可不信你来时路上没听见,定是哄骗着我的。”
他把手里薄纸甩在陈冠面前:“听说啊,散播这童谣的贼人被蒋文宪找着的时候,都已经死透了;贼人没抓着,倒把一个五军营的小旗给抓了进去。”
“哦?”
“那小旗偷闲出来喝酒,蒋文宪带人到菜市口的时候他正烂醉,醉言醉语地非议廖桢反案,正被听着了,当场就捉走了。”张廿嘿嘿笑了两声,道,“他还当着蒋文宪的面,说锦衣卫和司礼监是狗遛狗呢。”
陈冠陪笑两声:“陈某当大人有什么要事。若是为这些,就恕陈某胆小,不敢妄议了。”
“哎——”张廿越过炕桌拍了拍陈冠肩头,故作神秘道,“这都是被拴着的狗,咬不着你我;但若有疯狗,你陈元首又当如何呢?”
陈冠瞥了一眼肩头那只手。
“当下的京都有两件事,可堪称家喻户晓。”
张廿指尖点了点桌面:“第一,自然就是这首换巢谣;第二,乃是吏部卫居远的‘治道三策疏’。”
“卫陵的文章,元首应当已经看过了。”他收回手,“其中第一项提到四个字——‘三联票号’。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凡地方钱粮出入,由朝廷特许票号开具三联凭证;一联留州县,一联留票号,一联上报布政司;年终对账,三联对不上便是贪墨。”
他冷笑一声:“巧了,邸报发抄文章没几日,李月惭向陛下上奏,言明让鸿顺介入银两汇兑、军饷转运之心,还要将河左三成官仓粮运交到元家手中。你猜猜,她图什么?”
“此后元家手中每笔汇兑生意的汇费银两,三成上缴户部;每笔仓储银,都要和仓储量折算比例,折银上缴仓储公帑。她在河左所为是‘破’,回京都所为是‘立’;破而后立,从此元家就是朝廷的一棵摇钱树。”
“那真是很好。”陈冠笑得得体,“咱们都是在朝上做事的人;国库若是丰足,同僚们都好做事。”
张廿盯着他的脸,怪笑两声:“陈元首,最近夜里歇得好吗?”
“好着。”
“真的?”
陈冠嘴角抽了抽:“监察御史,难道还管人睡不睡得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廿摇了摇头,很是可惜地叹了一口气,“听说礼部死了个员外,叫黄观云。”
听到这个名字,陈冠的脊背一僵。
“这人是李月惭清查礼部那日,死在她面前的吧。陈元首,那碗鱼片粥递到你面前的时候,你没敢喝啊。”张廿嘴角一点点勾起,“李月惭把那碗鱼片粥递给你时的眼神你忘了?有这么一双眼睛盯着你,你夜里也睡得着觉?”
陈冠终于冷了神情:“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张廿给自己倒上茶,“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你看李月惭和卫陵这一出,几乎是在一条路上走,是什么意图你看不出来吗?他们要清洗的不止是河左,是整个大邺。”
盖碗搁下时发出清脆声响。
“李月惭把元家打碎了,再捏成一把椅子,她自己坐上去。她捏着票号,你与她的那笔账,她想什么时候算,就什么时候算。”
陈冠认真起来:“西北在筹备战事,陛下不会容许他们胡闹。”
“但是打仗需要钱银子,陛下需要银子——李月惭此举,正是在往陛下手里送钱。”张廿砸吧着嘴,“陈冠,你从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到仪制司郎中,用了几年,又花了多少银子?李月惭和卫陵正要做的事情就是砍掉扶着你我的手,你觉得,没了这双手,你还站得起来吗?”
“张冯只有一身骨头,去担了温朝山的罪名。若到来日,你我的罪名,又该谁来担?”
陈冠沉默良久,最后仰起脸,笑了笑:“既然没人担得起,那还是没有罪名的好。”
张廿一愣,高兴起来:“这就对了!我就知道,你陈元首不是听不懂话的人。”
陈冠用食指把桌面上那写着童谣的纸张调了个个儿:“不过我方才就想问了,若真有一凤,那宫内的两条龙,哪条是真,哪条是假?”
张廿高深莫测:“真龙受命于天,孽龙盘于幽洞……这民间常传,乡野间最多精怪;如此说来,那这人,自然也是——”
他没有说下去,点到即止后与陈冠相视一眼,狂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