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惭的巧舌如簧谁人不知,任谁也想不到,在这个境地里,她竟然一句辩解也没有。
“但请陛下容臣自辩。”李月惭叩首,“臣自知行事狂悖,然是一心为了朝廷,一时冲动,或不得已之举;今日事发,恳请陛下赐罪,以塑朝纲;然臣之忠心天地可鉴,请陛下明察。”
嘉承帝沉默稍许:“左都御史的印信,你自己交出来;从今日起,停职思过三月。”
李月惭再叩首:“臣领罚,谢陛下恩。”
殿上气氛沉闷得透不过气,李月惭却似无所感,话锋一转:“陛下,事关张大人方才所言图州佛塔一事,臣有话不得不言。”
“此塔塔基深达一丈二尺,塔底以石灰与糯米浆回填;正是因为其制式与建造方式太过妖异,恐其为有心之人所建妖塔,臣才着人推翻,如今想来却觉得另有隐情。”
她深吸一口气:“张大人说得不错,外敌可御,内患难除。据臣所知,西北叛军余孽曾经逃至图州,在图州城附近盘踞,而云和村恰巧就在这一带,又恰巧在兵乱时莫名发了一场大疫,之后村中的人便悄无声息换了一批。”
“陛下,这此中疑点过多,若只是佛塔妖异倒不要紧,只怕在西北动荡的关头,河左也有不明之人在借机行惑乱民心之举。”
“臣每每想起此事,心中不安,恳请陛下决断。”
下朝时,日头将到正中。
李月惭从西华门出,辛昀在车马边候着,见她来了,连忙布置,让她登车;她将将撩起袍摆,却被人叫住。
“李月惭。”
李月惭回头,卫陵就站在离她不远处。他孤零零地立在那,眼底隐隐有些无措。
她收回动作,向他靠近了些:“嗯?”
卫陵一哽。是在这一刻才魂归体内。他惊讶于他下意识的荒唐举动,不禁想,如果糊涂地过下去也不错;执着说个清楚,结果或许是他无法面对的。
他后悔了,想转身走,步子却沉得动不了。
李月惭绝不是愿意糊涂过下去的人。
于是他在混沌中开口:“……你都知道了,对吗?”
李月惭像是没听懂他的话,许久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笑得太暖,太柔,连坚冰都跟着融化,就像那天早上,母亲在门前目送他跑远时的神情,卫陵却更慌张了。
这是失去的前兆。
“为了问这个?”李月惭想抬手揉开他皱起的眉头,奈何在西华门前,她不能妄动,只好收回手,“别这样,笑一笑。”
她承认:“我知道了。你也知道,不是吗?我问了宋犰虎,那夜你借我的名义,和他一起去了元家的庄子;在他与元家人谈判的时候,你消失了一炷香的时间……我猜,就那一炷香的时间,你应该都问出来了。”
卫陵上前一步:“我不是要骗你,我只是——”
“我们之间不需要用‘骗’这个字。”她柔声道,“卫陵,我愿意帮你的。”
“就像佛塔这件事一样吗?”卫陵追问,“你之前对我说过,不需要我的庇佑,其实我也不用……李月惭,我在想,是不是我拖累了你?”
“不要想这么多。你也听到了,张廿和陈冠是有备而来,不只是为了这一件事;再说了,所有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告诉你,就是不希望你会这样想。”
卫陵抿了抿嘴:“你为什么没有自辩?桩桩件件,我都可以做你的人证。”
“再怎么辩,我擅杀,擅毁都是事实。辩了无用,不如不辩。”她上前一步,“我不会让你做我的人证。如今我已沦落,若你也被牵连,大事再无指望;佛塔一事,你更无法作证,你要将屠村的事情揭露,谁能证明你遗孤的身份?你的老师吗?他从京都脱逃不易,若再被卷进来,未必还能再回去。”
铺天盖地的无力将他淹没,卫陵只觉天旋地转。
李月惭释然笑笑:“陛下不会真的将我怎样。如今,塔下的魂魄得以自由,你当去做你该做的事……卫陵,去做吧,不必顾及我了。”
说罢她转身要走。猜测得到应验,卫陵的心往下一坠,下意识拉住她,唇齿颤抖着问:“你什么意思?”
李月惭的头低垂着,他看不见她的神色:“如果事实真的如玉蕖所说,那我……那我就是你噩梦的一环。要我守在你身边,这不荒谬,不讽刺吗?”
她抬起头,用力去笑,眼底的晶莹还是把他刺痛了:“我知道你很挣扎。如果有我在,你每做一个决定,都像踩在刀尖上,要痛千千万万次,这不是我想看到的。卫陵,你应该心无旁骛;你的家人老师盼你平安,你的心在等待公理给一个交代……而我,不是那个能救你的人。”
“这和你无关。”
他脱口而出,双手把她箍得很紧,生怕稍稍泄一点力,她就会从指缝里逃走:“你救不了我,还有谁能救我?当年的那些事从来就和你无关,为什么要把它们揽到你身上?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转身就走;你就不能——”
他哽咽:“就不能让我选一次吗?”
他太狼狈了,吹落的碎发挂在湿润的眼角;在李月惭的注视下,他依旧那么贫瘠,依旧什么都没有。
李月惭开口了:“我爱你。”
“我从未向你表达过,你也不会明白,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正因为这样,我不能允许彼此的心里永远插着一根刺,不能允许我成为缚住你手脚的绳索、困住你的牢笼。”
她慢慢地退开,卫陵看着那离他越来越远的身体,觉得好似回到了前世。当时他们相对而立,如今他们之间没有铺满血水的炕桌,却依旧横亘着什么,让他怎么都无法靠近。
李月惭抬手抹去泪痕:“卫陵。”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