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在河左设立商政参议一事,朕看过了,就照这个路子走。户部拟个章程出来,先在河左试行,一年后看看成效,再议推广。”
嘉承帝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落进肃静的金銮殿里。
“还有别的要奏吗?”
“陛下。”兵部官员出列,呈了一道奏疏:“西北边报,西岚人近期在边境集结,人数三千余,暂未大举南侵,但哨骑已越过三关,前哨有两处被袭。兆西守将请旨增兵,以备不虞。”
“三千人,尚动不了筋骨。”嘉承帝没有展开奏疏,“命人加固城防,添置烽燧,若敌势扩大再议增兵。粮秣之事,兵部和户部议个章程,散朝后递进来。”
又是片刻安静,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地收拢。嘉承帝垂下眼睛:“若无他事,今日就散了。”
阶下,张廿手上紧了紧笏板,转身出列,扬声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他停顿了一瞬,殿内的目光聚拢到他身上。卫陵看着他的身影,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陛下方才言及西岚犯边之事,臣以为,西岚三千人,不足为患;国之大患,不在外而在内,外敌可御,内患难除。”
他侧眸看向李月惭,“有一人,身为朝廷重臣,却几度越权行事;擅杀、擅拆,已失臣子体统。臣不敢不言,请陛下明察。”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御案上奏疏的边角抖动了一下。嘉承帝放下茶盏,静静问:“你要参谁?”
张廿下跪高声道:“臣要参太子少傅,左都御史李月惭!”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得分外远,卫陵闻声,呼吸像被冻住了。他下意识抬眸看向她的背影,她依旧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臣近日方才得知,学田一案上,李月惭未经有司审理,斩杀庄头一名;此人虽有过恶,然按大邺律,不当死而死者,官吏擅自杀人者,当斩!”他狠狠道,“此人今日可越过律法,杀一庄头,明日便可杀知府,后日就可杀三品大员!长久擅行生杀之权便成祸端,陛下,不可不察。”
他方才说完,便见又有一人出列,朝上首行了一礼:“陛下,臣附议张大人所言。”
李月惭有些意外,听这声音又觉得熟悉,于是转身瞧了一眼,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这人面貌。
陈冠。
“臣在礼部任职,春闱案发,李月惭以钦差之身围封礼部衙门,持械把守库房,形同抄家。礼部乃朝廷礼制中枢,非贼寇之巢穴;正如张大人所言,李月惭今日可封礼部,明日便可封六部!此例一开,百官何以自处?”
张廿略略直起身:“臣还有一事。图州云和村佛塔虽年久未修,然有批文、礼部备案。李月惭在河左任间,未报工部,未报礼部,竟越权擅毁,私自派人将佛塔拆除!”
这话让卫陵脑中轰地一白。
佛塔?
她推了那座塔?
他的心肝肺都被这段话震得发麻,看向她背影的时候,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云和村,李月惭托辞有事,自行离去了许久。
她是去交代了这件事?
一切荒谬得像是在做梦。那是他年少时拼尽全力无法挣脱的桎梏,是他成人后再三隐忍寻而不得的时机;李月惭轻飘飘地替他推翻了这座山,让无数冤魂得以超生,而她现在又被推至风口浪尖,这就是代价。
这本该是他的代价。
卫陵心痛如绞,时至今日他才真的明白了李月惭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我们都不需要彼此的庇佑。
自责催得他理智全无,他转身便要出列。多年的蛰伏在他心底松动了一下,他从未这么迫切地想要将这份冤情大白于天下。
步子刚迈出去,又倏然顿住。
卫陵突然想起,在云和村的那一日,将要离开之时,李月惭叫住了他。他回头,却见李月惭欲言又止,最后笑笑,说了句没事。
他不断回想她当时的神态,身体里流动的血开始一点点变冷。
她要说什么?
她要说的事与佛塔有关吗?又为什么没有说出口?她推了那座塔,却至始至终没有告诉他半个字,又是因为什么?
无数疑问汇聚在他心里,让他愈发不安。在这片刻风暴般的思考中,他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回京后,疏离的人并不仅仅是他。
卫陵站在原地,脑海中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也是。那十三侍婢被李月惭藏在峥园内,日日都能见到;他凭什么认为,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个秘密,生怕它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
然而,兴许,李月惭早就知道了。
一道道目光凝在李月惭身上,包括嘉承帝在内,都在等待她的反应;可是她像一尊石像,一动未动。
半晌,她抬起头,走到殿中,屈膝跪下。
“陛下,臣有罪,请陛下重罚。”
众人哗然,卫陵也愣了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