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校尉说我得果溯因，却忘了自己过去几日连连登门拜访郑宅。”长孙雪从木椅上起身不再给黎苟盯着自己的机会，“黎中尉对我妄言时，可是忘了这几日已寻不到和你接头的粮商的踪迹？那些粮商的嘴可比你松多了，几次拷打便将一切都吐露，黎中尉不妨猜猜，我手中可是只有这一纸单薄的凭据？”
黎苟霎时敛去了眼中所有的锐意，他直着身子跪在地上，像一只水??带着触水放预期猛然踩进了满是石砾的沙地，无措不安。
他膝盖在地毯上向前磨蹭了几步，匍匐着抓住了长孙雪身后的裙摆：“殿下救我！殿下想要什么，臣定知无不言！”
长孙雪睥看着黎苟，不发一语，也未把裙摆从黎苟的手中抽出，耐心等着黎苟接下来的话。
命悬一线，黎苟的反应也很快，立即便知晓这沉默中长孙雪在等着什么答案，他松开长孙雪的裙摆，双手握紧拳头落在身体两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与程度确皆是受郑兼指使，以劣谷充良粮，渔利其间，害北军将士受苦。”
“只轻巧的一句话，教我如何信黎校尉口中所说？”长孙雪反问道。
“我手中有证据！”郑兼忙不迭地接话道，“臣每次与粮商交接时，手中都会在留一份票据记在账册上，以防……”
“以防什么？”
“以防今日这般状况的发生。”黎苟声渐低垂，眼睛也闭了起来，像是不愿面对自己口中说出的话，现下所历的诸事。
“黎校尉将票据与账册藏在了何处？”
“就在我府中书房的一密匣当中。”郑兼答得很快。
“密匣之上，可有锁钥？”
“有的。”黎苟说着从袖口拿出一铜制的小钥匙放到了长孙雪手上。
“黎校尉不必惶惶，我不会置黎校尉于死地，覃、兆两国战事未闭，我此时定不会动郑兼一根汗毛。”长孙雪说着从一旁桌案上拿起一盏凉透了的茶递给黎苟，“黎校尉喝盏茶压压惊。”
黎苟愣了半晌，颤颤巍巍地接过茶盏，他信了长孙雪保他性命的话，抬头将茶一饮而尽。
“黎校尉就不怕我在茶中下毒？”长孙雪轻飘飘地问道。
黎苟用力捏着手中茶盏，头上冒着冷汗，心中后悔自己方才毫无防备，可事已至此，只得强颜欢笑道：“臣安敢疑殿下之诺？”
黎苟说罢，确认自己还能深吸几口气之后，又接着补充道：“更何况殿下心存大局，怎会在如此战事焦灼，北军旦夕赴阵之际，要了我的性命？”
长孙雪看着黎苟，慢慢地笑了起来：“黎校尉所言不假，我固以大局为重，然黎校尉自视过重。”
长孙雪话音落下，黎苟胸口一阵剧痛，随后便吐了一口血出来，手还未颤抖着举起指向长孙雪，身体便已倒下，瞳孔缩小，没了气息。
一直躲在偏厅屏风后的孙舟在此时现身，朝长孙雪和躺在地上身体渐冷的黎苟走着的每一步都迟缓又沉重。
“如殿下所言，眼下北军时刻待命去到前线支援，殿下何故在此时要了黎苟性命？”孙舟看着黎苟的尸体颇有些茫然地向长孙雪问道。
“我只问孙将军，若一人身居校尉之职，却与粮商私下勾结，祸乱北军，害北军将士寝食不安，私吞饷银，此人该杀与否？”
“该杀。”孙舟叹了口气。
“那便是了。”长孙雪说着将被黎苟左手压住的裙摆使了些力气抽了出来，“劳孙将军将黎校尉的尸体拖到城外处置，再给黎宅那边去封信，就说战情紧急黎校尉一连几日都难以归家，等战事结束，再报黎苟战死疆场的消息给他家人便是。他行下此恶事，终了落得战死的名声，就算是他如实交待的奖赏罢。”
“那陛下和郑将军那边该如何交待？”孙舟声音有些颤抖。
此时他心底只余万分悔意——悔今日引长孙雪入府。
经此一事，他再没法全然站在长孙拓那边，反倒被长孙雪硬生生拽上了这条前路未卜、让他时时心惊的船。
他不由得心头一寒，暗自揣测：自己来日，会不会也如方才的黎苟一般，冷不丁地栽倒在地，失了生气？而长孙雪就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神情淡漠，好似他这条性命，不过是被碾死一只蝼蚁，不值半分在意。
“郑兼那边我自会去说，至于兄长那边……”长孙雪默了片刻后接着道，“兄长绝非对此事毫无察觉，孙将军如实禀报便是，只是从头到尾莫要提及郑兼半句，言明黎苟死前供出程度即可，战情紧急，我恐兄长与郑兼之间再生变故。”
“臣知晓了。那黎苟方才所言的那本账册和票据该如何处置？”孙舟不敢妄自行动，不断向长孙雪追问道。
“找个由头将那匣子取出来，里面的账册和票据便先交到我手上，这件事也先莫要向兄长提及。”长孙雪低头看着地上的黎苟，摩挲着手中的钥匙，答着孙舟的话。
“是，臣记下了。”孙舟的语气低落得明显。
许是察觉到了孙舟的低落，长孙雪放缓了语气开口道：“此事是我行事鲁莽，劳孙将军替我跑前跑后奔走劳碌，黎苟身死一事，我自会去向兄长请罪，孙将军在兄长面前无须为我遮掩隐瞒。”
“臣记下了。”孙舟本就低着的头更低了些，随后忽想起一事，又微抬起头，不过视线依旧回避，“对了，臣还有一事要向殿下禀明，战事紧急，须得从北军调发将士赴前敌，沉郎君和褚郎君皆在征籍之上，臣知晓此二人于殿下有恩，因而特来询问殿下，可要将此二人的姓名从籍册上划去？毕竟战场之上锋刃无目，一有疏虞，恐殒性命。”
“不必。”长孙雪几乎没有犹豫，“他二人当初进到北军定就做好了准备，我又何须多加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