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用过饭,饮过水后,长孙雪未与沉风再说一句话,只默默坐在床沿。
一贯寡言的沉风这次倒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个,先开口向长孙雪询问道:“你说昨日你去宅中寻我,是为了何事?”
长孙雪不语。
“可是要我帮你干些什么?”沉风坐在长孙雪身边,接着问道。
长孙雪顺着床沿往远处挪了挪,扭过头去,未答沉风的话。
“可是要我帮你杀人?”沉风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长孙雪闻声回首望沉风,默然不语。他窥破她半分心思,她心中并无讶异,只望着沉风,心中生出些愧痛。她深知沉风厌弃兵刃杀伐,不愿再涉血腥之事。他为她付出良多,她或许应该早些狠下心放开手,还他一身自在,毕竟她心底分明知晓,只要她一句不需,沉风便会转身离去。
长孙雪心中虽如此想,然神色不动,依旧一副淡然无挂之态。
长孙雪虽不说话,可沉风送到嘴边的糕点却一个不落,她双手仍被绑着,虽然因着活动麻绳已有些松散,但拿与取对于长孙雪而言还是有些不便,她靠在床边,用被捆住的双手指挥沉风拿这拿那,好不惬意。
立身此间,她心头忽生久未有之松弛,竟有些盼望这份安闲能长久留存,然夕阳将至,她时间有限。
“我们身在何处?”长孙雪坐在桌边,开口向对面的沉风问道。
“燕京城外的一处小镇。”沉风如实答道,他本想日夜不停带长孙雪去到更远的地界,踌躇过后还是停在了此处。
“你打算将我带去何处?”长孙雪接着问道。
“宁国。”
长孙雪明白,这是沉风的家乡。
她下意识地担忧沉风在兆国的资产田宅该如何置换,后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多余,当初沉风从覃来兆一切事情都格外顺畅,根本无需她担忧,赋凌司神通广大,关然与他交情甚深,办事又妥帖,自会帮他将一切处理好,再者,她又有何立场生出这担忧。
“你是从何处得知我的婚讯?”长孙雪一边说着,一边将双手放到茶盏旁轻敲了两下,示意沉风给她倒杯茶水。
“从王宫内,从陛下口中。”沉风说着倒好茶水送到长孙雪的面前,他语气平静,假装自己已不记得当日的难过。
“长孙拓怎会特意召见你来说我的事?”长孙雪疑惑道。
“长孙拓召我入宫本是对我嘉奖,不想我离开时偶遇了郑兼,他向长孙拓所禀之事正是你与其子的婚事,恰巧被我听得。”沉风将那日发生的事向长孙雪陈述了一遍,言辞之间未见有半点埋怨,“与其说是凑巧,不如说是长孙拓刻意为之,他知晓你、我与郑兼三人间的关系,若欲从中挑拨,易如反掌。就算我那日未见着郑兼,想来他也会想法设法旁敲侧击,让郑兼寻上我。我该早些提醒你,可我到底无法冷静,还是放纵了心志,沉溺于醉酒。”
沉风此刻沉静自持,长孙雪几乎无法将他与那日宅中独对酒坛、颓靡失度之人视作一体。
“是我将这整件事想的太过轻易。”长孙雪默了片刻后说道,她双手握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触碰着茶盏边缘,轻轻将茶盏转动,“如你所言,我兄长是有意将水搅浑,他知郑兼必不会心甘情愿交出虎符,会对我有所动作,好将虎符长久地留在自己手中,他也知我所图绝不只是郑兼手中的虎符,定会千方百计令郑兼陷不利境地。有昭王的前车之鉴,他害怕我做出对皇位不利的举动,也担忧郑兼迟迟不交虎符,愈发猖獗不可控,毕竟郑兼此人是由皇后选定,而眼下皇后却遭幽禁失权,态度未定。我与郑兼的这场角力,不论胜者是谁都于他百利而无一害,若是幸运,我与郑兼两败俱伤,他既可将我送到梁城,也可拿回郑兼手中的虎符。”
长孙雪说罢,将茶盏中放凉的茶水饮下,看着沉风的侧脸,接着说道:“沉风,此事于我十分要紧,我需得回去。”
沉风却恍若未闻,并未直接回应长孙雪的话,而是反问道:“你还未告诉我,昨日你到我宅中寻我是为了何事?”
长孙雪因着心中犹豫一时间未能回答沉风的话,面对如今的沉风,她不知是以直诚之言,还是巧语相欺,更易遂她所愿。
“我想让你帮我伤一人,却不可留下痕迹,要伪作郑兼麾下人所犯之事。”长孙雪避开沉风的视线,说了实话。
“何人?”沉风面对早有预料的答案显得格外云淡风轻。
“陈年,郑兼大女儿的新婿,其当值朝中廷尉,其父历经两朝,在兆国颇有根基。”
“伪造事易,你可想好了郑兼加害陈年的缘由?”沉风追问道,一问一答间,他好似第一次离长孙雪这么近。
“自是因为失虎符在即,乱了阵脚,拉拢陈年不成,则欲诛老臣之子以立威,意图谋反。”长孙雪一边拨弄着手中的茶盏,一边说道。
“陈年那处的证词你当如何应对?若无‘拉拢’,谋逆的罪名又如何成立?”沉风看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接着问道。
“陈父官场沉浮多年,惯会揣度圣心,长孙拓心意偏向何处,他自是知晓,他会教他的儿子说出正确的话。”长孙雪言辞颇为笃定,“何况郑兼当初择陈家结亲,本就存了拉拢的意思,他心太急,迫切想要在燕京城站稳脚跟。”
“在那之后呢?拿到虎符,号令北军,胁迫长孙拓退位,扶长在你府中的长孙安即位?倘若到了那时你又当如何处置从小陪伴在你身边的兄长?”沉风将目光落在长孙雪身上,“舟入漩涡之中,便要不断疾划以出,若棹向一误,则堕万劫不复之地。你本可顺水行舟,何故要入此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