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雪听后沉默,不再转动手中的茶盏,沉风的问题,她都不能给出准确的答案,至于后面的话,她心中知晓,只要去到梁城,长孙拓就定不会再为难她,否则在她初入兆国时,长孙拓便会要了她的性命。
她忽生茫然,不解自己在燕京坚守究竟为了什么。昔日她因长孙拓于和亲事袖手旁观而生怨,因后母薄待漠视而生忿,因长孙哲乱政而生憎,更兼自怨自憾,方踏上了这条路。然岁移事易,诸般恨意,似皆可消释。
幼时她因后母忽视备受宫人欺凌,是后母之子,她的兄长长孙拓屡次助她,方得片刻安宁。而后和亲一事,长孙拓未加阻拦,其背后也有诸多不易,而促成这一切的真凶长孙哲如今已深埋于黄土之下,与其有牵连的只剩长孙安一个,可她又怎会将这旧事与一个孩童牵扯。
这诸多恨意,无处宣泄,也无从深究,此途之上,她只顾前行,不暇深虑诸事。
可事已至此,她心有不甘。
“放我走吧,沉风。”长孙雪说着抬头,对上沉风的视线,捆绑她双手的麻绳早已松懈,她用手指一番勾拉牵扯,绳结就解开。
“我不会放你走。”沉风错开了视线,拿过长孙雪手中的空茶盏,续上了茶水,又送到长孙雪如今已无束缚的手中。
长孙雪没再触碰茶盏,她看准了时机起身迅速拔出沉风在腰间的剑,快步走到门前,大力朝门锁砍去,金铁相击,声不甚微,然门锁之上不过多了一道细小的划痕,长孙雪抬剑就要再砍,但刚将剑再抬起,手中的剑便被沉风夺去。
手中没了武器长孙雪也不气馁,房门到底是木头所打成的,长孙雪用脚踹了几下不见反应,转而扭头拿起方才坐过的木凳,朝门砸去,势要破除眼前的阻碍。
周遭可用的木凳尽数摧折,而木门屹然无损,长孙雪四下环顾,不见他物可用,便瞄准了门框缝隙欲以身撞门,一边站着的沉风觉察出长孙雪的意图,上前拉住长孙雪的手臂,用力一带,将长孙雪推到了旁边的墙上,他一手按着长孙雪的手,一手抓着长孙雪的肩,开口警告其安分些。
沉风这下真用了力气,长孙雪觉得手疼肩背也疼,疼得她五官都皱起,但她还是看向像是格外痛苦的沉风,稳住语气郑重道:“沉风,放我走吧,此事之后,你我一别两宽。”
沉风松开对长孙雪的桎梏,低下头,语气艰难:“你不需要我了。”
长孙雪抬手抚摸沉风的后脑,目光错开沉风湿润的眼眶,是在安慰也像是在告别,“你我都该去寻各自的路。”
“你可曾见过宁国的风景?”沉风似是平复了情绪,将长孙雪方才安抚他的手握在掌心,视线也落在上面,做出最后的确认。
“我或许有一日会去游历,但不是现在。”
一滴泪落在长孙雪的手背上,随后她手上的温度不再,沉风后退几步,拿起方才被长孙雪夺走的长剑向门锁砍去,门锁应声断裂。
“你没有钥匙吗?”长孙雪浅笑着看向沉风问道。
“这样快些。”沉风说着将门打开,门外的冷风霎时吹了进来,长孙雪因着这寒风瑟缩了一刹,不过一日未出门,燕京城的天气好似更冷了几分。
长孙雪拢了拢身上披着的,不知沉风从何处找来的厚氅,她对这寒冷再熟悉不过,她知晓这是天将要下雪了。
大婚当日,芸雁端着放满首饰的木暗抱着侥幸叩响长孙雪的房门,小梅在外寻了一日也不得结果,她昨日在王府守到天黑更是连长孙雪的影子都没见到,她辗转反侧了一宿,心底反复祈愿第二天一早长孙雪便能突然出现在王府中。
芸雁敲了两下,门内无应答,心沉了一半,自打她与小梅昨日将郑宅的仆从赶出王府后心中便惴惴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些比长孙雪失踪还要更不得了的事。
不过还不等芸雁开始惆怅,面前的屋门便从内打开,而打开房门的不是风,正是长孙雪。
“殿下何时回来的?”芸雁又惊又喜。
“我何时离开过?”长孙雪似笑非笑地说道。
芸雁即刻便领悟了长孙雪话中的意思,由衷笑了两声,将话题转向今日的正事:“屋外寒凉,殿下快快进屋,我来为殿下梳妆打扮!”
婚时要梳的发髻不比往日,要更繁复耗时,长孙雪侧身让芸雁先进屋准备,却在芸雁错身离开她眼前时注意到了院外的景色。
“落雪了。”
如长孙雪所料那般,漫天雪絮飘下,只是为时未久,地上仅积薄一层,几乎不可见。
“竟落雪了?”芸雁也不过刚刚察觉,“奴来时犹未降雪,此乃今岁初雪。瑞雪既至,殿下所愿,必能顺遂!”
长孙雪忽地想到了过往见过的另一场雪,彼时她尚不在兆国,还在外漂泊,桩终未践约的旧诺。
她探手出于檐下,雪落指尖旋融,寒意须臾散尽。
她本就不喜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