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嵇甜已经走远,林中靠在树下的黑影微动。宋寒枝看过去,“大人,你过来,我帮你看看脉吧。”
虽是在叫人,她声音却不大,是平常与人说话的声量。
没多时,越千洲从黑暗处走了出来。宋寒枝扬起笑盯着他,却见他大步流星从她帐篷前走过,往李央那边去了。
眼看他要走远,宋寒枝又叫他:“大人……”
越千洲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脸,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何事?”
看来是没听到她刚刚的话。
宋寒枝心下稍定,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两眼,柔声细语问:“大人刚刚可有伤到?”
“未曾。”他答得很快,眼睛在看别处,像随口应对一句,急着要走。
“……哦。”
宋寒枝讪讪抿唇,看他并无交谈之意,干巴巴说道:“那就好。那,大人早些歇息。”
她低眉顺眼地欠身,却见视线里的皂靴一动,越千洲忽地上前两步。阴影当头罩下,他周身气息混着夜风凉气袭来,领口的织纹越发清晰,几乎要撞在她脸上了。越千洲却不闪不避,只抬手按住腰间剑柄,又往前压了几分,缓缓贴近她。
宋寒枝下意识伸手抵住他胸口,顺势往后退了一步。
一抬头,越千洲正垂眼盯着她。
见她后退,他躬下身,将距离压缩到呼吸可闻的地步,专注地看着她。目光沉沉,带着审视的意味在她脸上寸寸刮过,最终垂眼停在一处。呼吸带出的热气拂过她额角,连带着一整片的皮肤都有些发痒。
宋寒枝不自在地别开眼,又往后挪半步。
“……怎么了?”她小声问。
越千洲喉头一动,视线极慢地从她唇上挪开,瞥向她身后那道破开的帐帘。停顿一瞬,一声不吭地转头走了。
宋寒枝愣愣站在原地,直到他身影入帐,微凉的手在脸上贴了几下,满心疑惑。
怎么了这是?
生气了吗?
……
“气呀!肯定气的!昨晚上连发三道文书回御都呢!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了。”
李央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糊不清,兴致却奇高,“都怪云锦那个不靠谱的。我进暗阁这些年,还从未听说过有人能顺着信道追过来的。真是奇耻大辱!”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宋寒枝昨夜在帐中隐约听见两句,听李央说才知事情严重,不由得有些愧疚,“我师兄在信件上动了点手脚,这才能追过来。倒是连累了云大人。”
李央连连摇头:“这也不算什么稀奇手段。换作以前老郑在的时候,出不了这种篓子。”
宋寒枝有些好奇:“老郑是谁?”
“郑言慎啊!”提起此人,李央连吃都顾不上了,与有荣焉地挺直了腰杆道:“他可是咱们夜枭八卫之首!可厉害了!小时候主子忙起来顾不上我,都是老郑带着我的。”
他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追忆起“小时候”,语气却老气横秋。
“你是越大人带大的?”
“那当然。我可是主子亲自捡回家的,跟云锦、周梨他们那些都不一样!”李央洋洋得意地笑着,脸上挤出一个软乎乎的酒窝,“我是主子的家仆,是鄢王府的人。主子跟他们姑且算作同僚,但跟我嘛,那可是一家人!”
宋寒枝不禁莞尔。
李央平日办事机灵油滑,跟着夜枭一众风里来雨里去的,半分不逊。但私下看来,其实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
也是个被捡回家的好运孩子……
宋寒枝眼神暗了暗,忽然问:“你没想过找家里人吗?”
“家里人?”李央疑惑看向她,咬着筷子思索片刻,嘀咕道:“死了吧。”
他满不在乎地摇摇头,“不记得了。就记得以前好像一直饿肚子。好不容易被拐一次,人牙子还嫌我说骨头都没二两重,是个短命鬼,又把我扔出去了……哼,瞎了他们的狗眼!”
李央说着,突然愤愤不平起来,用力地咬了几口手上的烤饼。
宋寒枝眼中浮上些笑意,没再多问,将桌上的烤饼、面汤都往他面前推,“慢点吃,都给你。”
“嗯嗯!”李央喜滋滋的,好一通胡吃海塞,高兴起来也舍得夸人两句,“不过暗阁传信,中间要转七八道手。虽说云锦手下的人办事马虎,将你那封回信误分在丙级里。但每日从各递铺发出的丙级信函少说也有上百封,对完暗印后打散分发,连送信的人都不知道最后会送到哪儿。你那师兄也是厉害,不知道追错了多少道才摸过来的吧。”
宋寒枝笑笑,“你跟他不是有过节吗?”
李央嘴巴一撅,不说话了。
“什么过节?说来听听。若他有不是之处,等日后我帮你训他几句。”
李央眼珠子心虚地转悠,就是不应,闷不做声地鼓着腮帮子咀嚼。可就在此时,外间忽地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无非就是自己在茅房吃东西闹出的笑话罢了。”
云锦掀帘而入,凉飕飕地剜了李央一眼,随即扯起笑脸转向宋寒枝,报复似的一顿吐豆子:“宋姑娘还不知道吧,嵇公子入暗阁那晚曾摸出过牢房呢。只是暗阁诸位高手围攻令师兄时……不知怎的,炸到了某人蹲的茅房。那人眼巴巴地还想飞上来,没曾想被嵇公子借力一脚踩在脑袋上。哎唷,那是当场晕过去,直愣愣地砸进茅坑里了啊!啧啧啧,怎么现在还能想起来那个味……”
他手在脸边扇了扇,还没来得及去看李央的神情,便觉一阵风卷来,撞得他一个趔趄。
“闭嘴闭嘴闭嘴!”李央张牙舞爪地扑过去,油巴巴的手胡乱往他嘴上捂,逼得他连退好几步,好不容易将人拽开时,一身白衣已经脏得没法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