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临近尾声时,陶正阳才匆匆赶到。
他来时笑哈哈地见礼,众人态度却颇为轻慢,未曾正眼瞧过便又继续交谈起来。
驿馆前厅里坐着的都是江临官员,断没有他一个江湖草莽的席位。他插不上话,只能帮着招呼酒席,想在一众贵人面前混个熟脸。到宴席结束后,又一路点头哈腰跟着送人。
唐钧浅酌了两杯,身上沾了些酒气。魏拂鸣却两颊泛红,路都走不稳了,被明光扶着,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唐钧摆手示意明光将人送回房间,见左右人群簇拥,扬声驱退:“不必相送,都回吧。”
跟着的一众官员这才退了,只剩云锦和孙明知一左一右跟在后面,还有垂手立在一旁的孟成。
唐钧瞥他一眼:“孟卿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孟成小意拱手,见四下并无外人,压低声音问:“此下江临,王爷那边可有话让殿下捎带?”
唐钧脑子转了几圈,这才反应过来他嘴里的王爷在说谁。
“外祖?”他眉头微蹙,“改道江临乃是孤临时起意,外祖他老人家都未必知道,能有什么话捎带给孟卿?”
“哦,臣是怕殿下另有交代,故才多嘴一问。”孟成面上一松,赔笑道:“既无旁的事情,臣便退下了。”
“去吧。”
唐钧佯装不知他为何问这一句,冷眼看他人影消失在院中,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孟成出驿馆,刚到马车边,候在一旁的管家上前扶他,一边压低声音问:“大人,殿下此行,究竟是何意?”
“恰巧改道此处罢了。”孟成踩着马凳上车,交代他:“你提点一二,让下面的人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管家点头称是,也松了口气。
孟成虽是接任的安抚使,但若没有张家上书时顺带提他一句,只怕他这位置未必能来得这般顺当。这次唐钧突然一封私信送到府上,既非公函,又非上命,自然让人疑心他有试探之意,想让孟成站队。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管家暗自掂量过各方动向,迟疑问他:“那陶正阳私下差人往驿馆各处都送了礼。还往太子殿下那边递了名帖。是否要敲打一二?”
“他?”孟成眼皮都没抬一下,坐进马车里,不紧不慢道:“让他去碰一碰也好,本官正愁没处落刀呢。”
陶正阳往驿馆送了几车的大礼,可第二日登门还是吃了闭门羹。
殿前司的人态度强硬,看也不让他往里面多看一眼,长剑往前一挡,趾高气昂地推搡他手下的人。
好在唐钧不是闲得住的性子,早早同魏拂鸣一起溜了出去,根本不在驿馆。陶正阳打听到下落,又风风火火寻过去。
“呸!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似的!说到底也不过是看门狗,真不知在神气什么?”
马车刚转过驿馆长街,陶正阳手下的人都忍不住低声骂起来。
“门主,咱们在江临过自己的逍遥日子不也挺好吗?何必非要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受这窝囊鸟气!”一名黑脸大汉骑马跟在陶正阳的马车旁,满是憋屈地啐了一口唾沫。
“赤狼!”陶正阳低喝一声,掀开车帘左右看了两眼,厉眼瞪他,“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这话你也说得?”
“有什么说不得?”赤狼不服气地挽了挽手里的缰绳,扭头闷了片刻,换成鬼方的话嘟囔,“江湖人做江湖事,怎的非要去捧当官的臭脚?凭白惹人笑话!”
陶正阳无奈扫他一眼,一时无可反驳。
当初金刀门不得已撤离鬼方,也是交过一大笔钱,走孟成的门路,才在江临落户。他这些年跟着孟成剿匪,也帮着干了不少脏事。谁曾想匪患一平,那厮升任安抚使还没两年,倒显摆起官架子来了。
以往他门下兄弟们戏耍作乐,上头的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两年倒好,生意上处处掣肘不说,连官差们也换了一副脸面,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揪着不放,搞得他手下的人怨声载道。
就前几月,他不过捉几个小崽子玩玩,竟也被喊去训斥一通。
想他年年上供,那些官差老爷赖着他吃得满嘴流油,让他们行个方便却推来挡去。往往银子使了好几轮,事儿还是一拖再拖。
陶正阳心里清楚,如今孟成只当他金刀门是掩在江临地下的老鼠屎,生怕哪天被人翻出来有损他官声清白。说不准暗里已经有了除他的心思。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他正犯愁呢,太子却来了。
若能得太子青眼,追随皇储,待他日唐钧荣登大宝,何愁金刀门不振?
想到此处,陶正阳神情稍正,沉声道:“都他娘的别耷拉着瞎咧咧了,打起精神来!”
“门主!门主!”
他说话的当口,后方一素衣老仆气喘吁吁追上来,手里举着一封花笺,从车窗往里递,“门主,铃兰仙子差人送花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