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钧久居御都,未曾见过水乡风致,一时兴起改道江临,多少掺了些游乐的心思。他不考虑旁的事情,李贤却不得不忙上忙下替他擦屁股。
算着时日,从江临走水道至少要比原定慢上半旬,更遑论这太子爷憋闷许久,等到了江临,少不得要耗上一阵。
于是后面几日使团快马加鞭,夜以继日地赶路。
至江临城下时,太阳已西沉。
金甲骑兵策马在前开路。
城墙上的士兵听见动静,打眼一望,见旌旗猎猎,车马浩荡,忙是唤人前去报信。
不多时,城楼上探出个方脸长须的中年男人,笑容可掬地往下张望。
孙明知勒马抬头,瞧他白身打扮,便不做理会,同城门口的士兵出示令牌:“使团过境,速速放行!”
他声音刚落,城上一道身影飞身而下,竟自他头顶掠过,往后方唐钧的车驾去了。
孙明知眼中冷光一闪,手一扬,四周登时拔剑声一片。
那中年男人身形一顿,不再近前,落在车队旁侧,笑着朝唐钧车驾的方向拱手:“殿下万安。在下陶正阳,跟着孟大人做事的。孟大人就在城楼上,随后就到,叫我先来迎殿下。”
他袖口绑带束紧,腰后别一柄弯刀,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声音却中气不足。说话也不似虞国口音,是域外鬼方的腔调。夜枭中人一听便知,皆是警惕按刀。
云锦慢悠悠地打马上前,不咸不淡道:“原来是陶门主。”
魏拂鸣在马车里听见这声称呼,好奇之下想往外看,被唐钧轻踹一脚,只得规矩缩回去,百无聊赖地双手抱胸,歪在矮榻上。
车外,陶正阳抬眼一扫,见云锦白发齐肩,眼神登时一震,面色不自觉地绷紧。他略微颔首,正待说话,城门处乌泱泱一群身着官服的人快步行来。
前方短暂交谈两句后,殿前司的人分列两侧,让出道来。
“臣孟成,参见太子殿下。”
低沉的声音传入马车之中。
魏拂鸣隔帘一瞥,见当先一人高大魁梧,浓眉厉眼鹰钩鼻,下巴一圈青黑短胡茬,虽着大袖官服,举止间却有披甲执刃的凌厉之气。
唐钧这回开口了,声音沉缓问:“孤交代的事可办妥了?”
“回殿下,船只已在渡口泊定,所需物资皆已装船,只待殿下一声令下。”
唐钧满意地嗯了声:“孟卿办事利落。”
江州西路安抚使孟成,将门出身,荫补入仕,早年任江临府兵马钤辖时,手下招揽了一批江湖好手,数年间扫平江临大小匪帮。凭此剿匪之功,上任安抚使年老致仕后,他便顺势接任。
唐钧早听说过他,知他是能吏,才特意点名让他办这差事,果真不负所望。
“分内之事。”孟成不卑不亢地应了句,随即道:“殿下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往驿站歇息片刻。臣擅作主张,已嘱人在驿馆备下酒宴,为殿下接风洗尘。若殿下不弃,稍候可移步用膳。”
唐钧语气轻快几分:“孟卿有心了,便依你所言。”
孟成客套应声,简单提起人马安排事宜,问过唐钧的意思后,看向侧方:“正阳,让你手下的人先把辎重送去渡口装船。其余兵士需得在驿馆周边安置,你亲自引路,不可怠慢。”
陶正阳点点头,余光飞快扫过唐钧的车驾,嘴里说了句“晓得”,便往城门处招呼着叫人。
车马井然有序地分散开。入城后,两侧百姓夹道,稀奇地张望议论着。
宋寒枝被外间声音吵醒,迷迷糊糊撑着身体爬起来,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
她前两日来了月事,身子不太舒坦,昨夜被冷风一吹,今日彻底没了胃口,索性一直在车里睡着。此时刚掀开帘子,一股凉风又灌进来,激得她鼻头一痒,立时打着喷嚏躺回车里,将身上的披风拉过头顶,翻了个身缩在角落里。
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丙九轻叩车门唤她,她才又清醒过来,裹着披风掀开车帘。旁边站着的人伸手扶她,她随意将手搭上去,便要往下跳,那只手却顺势抓住她胳膊,上前一把将她揽下车。
双脚着地,刚站稳,揽在她腰间的手便松开了。宋寒枝虚弱地笑了笑,偏头看过去时,越千洲已经退到一边。他这几日像是故意在避着她,两人少有打照面的时候。
“你,过来扶我一下。”宋寒枝偏要闹他,略带戏谑地挑眼看向他,伸出一只手等他来扶。
这处是驿馆偏院,大门处人来人往。越千洲只得装出恭敬的模样,低头上前抓住她的手。却不料那手竟是冰凉的,指尖搭在他虎口处,像是压了块冷玉。他手掌不自觉一拢,靠近两步搀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