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宋寒枝没有准备,不假思索地念出一长串药材名。为她抓药的伙计在药柜前跑来跑去,反复问她好几遍才把药抓齐了。
“你这是什么方子?”伙计略显迟疑地看着药案上的药材。宋寒枝要的量不多,但种类繁杂,看不出是要治什么病。他忍不住提醒:“二楼有医师坐堂,客官若是拿不准,可先去诊脉。”
宋寒枝笑道:“府上药库空了,管家差我来补一些。”
伙计暗自摇头。想着这童子真是不懂规矩,药库补药不去药市,来药铺干嘛?得多花不少钱呢。
但他也不好明说,怕冷了东家生意,于是默不作声将药包好,又对照着药材拨了半晌算盘,这才报出价来。
宋寒枝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掂了掂不够,又翻起袖口。
从御都走的时候她就没带银子,就身上这些,还是人家丙九的血汗钱。她斜眼看向越千洲,还没说话,越千洲便会意,解下腰间钱袋递给她。
她接过往里摸银子,指尖却忽地碰到一根细绳。她好奇往里瞅了眼,顺手往上一提。红色细绳刚被拉出一截,越千洲便骤然上前,伸手去捂钱袋,可还是来不及,一块桃木符牌从他手边被扯了出来。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宋寒枝盯着手里荡来荡去的熟悉符牌,神情逐渐有些微妙,缓缓抬眼。越千洲眉头拧成疙瘩,整个人好似僵住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提着符牌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戏谑问:“扔了?”
越千洲面色微窘,有些恼怒地一把抢过符牌,藏在袖下。
宋寒枝憋住笑,若无其事地付钱,待拿了药,看他还闷声站在那边,有些好笑地喊他:“走啦。”
她往那边走,想将钱袋还给他,却忽地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一声娇呼在耳边响起,她踉跄两步自己站稳了,后方那人却被自己的裙摆绊得膝盖一弯,猛地扑到地上。
宋寒枝鼻尖飘过一丝奇异的甜腥味。她回过头看,地上是个面容秀丽的少女,摔得狼狈,东西落了一地。
“姑娘,你没事吧?”宋寒枝腾出一只手上前扶她。
少女气汹汹地抬眼,见是个白净清秀的少年郎,顿时气消了一半,又见对方神情关切,伸手来扶,便爽快地抓着宋寒枝手站起身来,大度道:“没事,怪我自己走得急,没看路。”
手揉着膝盖,她目光急急往地上找,一眼寻到地上的雕花漆盒,正要上前去拿,却被越千洲抢先一步拾了起来。
“谢过公子……”少女愣了下,大概以为他是顺手帮忙,嘴里道着谢,伸手去接。不想越千洲纹丝不动,拿着盒子看了两眼,拇指一弹崩断盒上铜锁,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盒盖。
“放肆!”少女勃然变色。
药铺中登时跳出几名大汉,将越千洲团团围住。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他手里的盒子,盒中内衬锦缎,中间躺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红色丹药。
“你这贼子,光天化日下,竟敢强抢?”少女戟指呵斥,却见越千洲眼睛也没眨一下,还伸手将盒中的丹药拿了起来,登时怒不可遏,“给我把他抓起来,送官!”
“欸,且慢且慢!”眼看要闹起来,宋寒枝连忙拦上前,挡在中间,“姑娘莫恼。我家夫人也常派我来取药。这漆盒制式大都相仿,方才那一下冲撞,东西散了一地。这护卫眼拙,应是怕弄混了,才捡起来辨认。说到底都是误会,损坏的东西,我们定然赔偿。万望姑娘海涵。”
“你家夫人也常取这药?”少女犹疑不定地盯着她。
“在下只是听差采买。至于取的是什么药,却是不知了。”宋寒枝赔着小心说话,旋即装模装样地往后剜了眼越千洲,低声斥道:“阿洲,快,把东西还给人家!”
越千洲微愕,没应声,只端量着她。
看他迟迟不动,宋寒枝嗔他一眼,大步过去夺下他手里的东西,顺势将绑药的麻绳挂在他手上。
“此处人多,莫要打草惊蛇。”她压低声音含含糊糊地劝了句,将丹药放进漆盒,转身往少女那边递。
刚走两步,越千洲攥住她胳膊蓦地将她拉回身边。
下一瞬,一把短刀从她面前飞过,砰地插中药案后方的百子柜,吓得抓药的伙计面无人色,药抖了一地。
药铺隔间里走出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当头那位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走起路来像一座小山在挪动。
药铺中央的人顿作鸟兽散开,反倒门口围观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瞧见这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不金刀门的人吗?”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仆,怕是要遭殃了。”
果然那胖子凑到少女旁边,摆出一副替主子出头的架势,指着宋寒枝手中的盒子嚷嚷:“没长眼的狗玩意儿,铃兰仙子的东西你也敢抢?你府上是哪家,报出名来听听?”
他话刚说半句,越千洲便漠然按剑。宋寒枝往后一撞,不动声色抬肘地将他长剑压回剑鞘。
越千洲眉眼稍沉,不豫地盯着她多事的后肘,只一瞬,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沿着她腰背往上爬,等瞧到她温和的侧脸时,杀意已泄了大半,到底没有再动。
宋寒枝面上平和,眼底却蕴着淡淡的冷意,手指将盒盖掀起一条缝隙,垂眸看了眼,又默然合上。没有理会旁人,仍是往少女那边递,客气道:“姑娘看看,东西可有损坏?”
“嘿,你小子聋了?”
被她无视,金刀门几人顿觉跌了脸面,举刀指着她骂:“没听见我虎哥问你话吗?哪家的泥腿子?报上名来!”
宋寒枝还未应话,那少女反倒先沉下脸来:“行了!少打着我家姑娘的名头生事!东西归还便罢,你们还想闹出人命不成?”
胖子讪讪挠头:“海棠姑娘,我这不是帮你出头吗?”
“谁稀罕你帮了?”少女冷嗤一声,满脸不喜地白他一眼,使唤旁边的几位大汉:“去,把东西拿过来。”
她下巴往宋寒枝的方向一指,一名大汉应声上前取过盒子,送到她手上。她打开看过,确认丹药无损,勉强放缓脸色看向宋寒枝:“盒子不值什么钱,不用赔了。此事便算揭过,你们也快些走吧。”
她说罢看了眼外间天色,拿着盒子便往外走。到门口,人群都躲着她散开,只有一位少年郎还逆着人流往里走。
那郎君生得肤白俊美,似好女,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待他擦身而过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