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不远处,宋寒枝有些出神地倚在石桥上,看着岸边照面的两批人马。
那陶正阳话说完了,一脸笑意地拱手回退,很快上了马车,驶进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你想杀他?”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
宋寒枝脸上懒洋洋地带起一抹笑,回过身看向后方的黑衣男人:“大人在说谁?”
“明知故问。”
越千洲阴冷的目光从陶正阳一行身上收回,转而落在她脸上,笃定道:“你刚刚想杀他。”
“怎么会呢?”宋寒枝温温柔柔地笑着,忽地凑近他几分,抬手为他遮挡头顶日光,“今日怎么没戴斗笠?眼睛好了吗?”她盯着他眼睛瞧,还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摸一摸。
越千洲一拳打在棉花上,拨开她手,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觉得鼻尖那股香气淡了。
宋寒枝瘪了瘪嘴,唉声叹气:“大人似乎不太喜欢在下?”
越千洲疑惑蹙眉,看她两眼,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想讨我欢心?”
宋寒枝一噎,脸上的黯然险些挂不住。
她就随口说说,岔个话头而已。偏他一脸认真,倒叫她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她忍了忍笑,点头顺着他的话说:“自然。毕竟你我有婚约在身,在下当然希望能讨大人欢心。”
越千洲眼眸微动,定定看了她片刻,挪开眼走到栏杆边,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看他不想说话,宋寒枝跟着转过身,懒散靠着石栏往下看。江临的湖水格外清绿,两岸湖堤烟柳垂垂,桃花繁密,清风拂过,倒映着桃红柳绿的湖水一层一层泛开。
“真好看啊。”宋寒枝手肘抵着望柱,掌心撑着脸,被暖风吹得半眯起眼来,“师兄说得果真没错。砚山也该种些花才是。”
越千洲微哂:“江湖上人人神往的仙山洞府,难不成是座荒山?”
“那倒不是。砚山高,又靠北境,娇贵些的花草是养不好,但桃花梨树什么的总归能成。只是师父喜欢竹子。他说在竹林里耍剑,落叶飞舞,会更威风;在悬崖喝酒,云飘雾绕,会更神气。所以砚山处处都是竹林,他的屋子也搭在崖壁上。我刚到砚山的时候,见他从崖下云层冲出,直飞而上,还真以为看到神仙了。”
她说起砚山便滔滔不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越千洲眼尾扫过她一眼,忽地想起她曾说过他身上有什么……雪下竹叶的气味?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低头,鼻翼动了动。可除了皂角味,什么也没闻到。
他闷声问:“你不喜欢竹叶?”
“喜欢啊。就是看多了,觉得不新鲜罢了。”宋寒枝随口应着,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有些恍惚道:“我那时总觉得四时万物有盛有衰才有看头。但如今想来,长盛不衰才最好,能伴我长久。”
她说到此处,忽觉失言,立时语调轻浮的转了话头:“不过若是大人的话,露水姻缘,昙花一现也未尝不可。”
她笑容揶揄地偏过头。
越千洲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仍望着湖面,没有应话的意思。他一如既往地站得很直,身体半分不沾石桥,但脊背舒展,肩臂松缓,半张侧脸沐在日光里,罕见地有些柔和。
宋寒枝笑了笑,慢慢往他那边蹑了两步。
“我蛊毒未解,你最好离我远些。”越千洲头也不转,冷淡提醒她。
不想此话一出,她诧异之下反倒上前两步,去抓他手摸脉,“大人身体不适吗?”
越千洲拂开她手,见她还近前来,抬手按住她肩膀,神情不耐:“说了离我远些。你离太近,我会想……”他话到嘴边又停住,目光在她脸上一扫,不说话了。
宋寒枝疑惑抬眼:“想什么?”
她睫毛又长又密,一双眼睛清透如秋水,只清清明明地看着人,便叫人无处闪躲。越千洲清晰地感觉到有股陌生的情绪涌了起来,让他舌头不自觉地顶住上颌。他手指蜷了蜷,无处安放下,只能习惯性按回腰间剑柄。
指腹熟悉的触感让他踏实,也让他冷静。
他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迎着宋寒枝的目光,嘴里坦然地蹦出三个字:“想咬你。”
他声音不大,可石桥边人来人往的,这话飘进旁人耳朵里就变了意思。桥上脚步声忽地放缓了,旁侧行人目光在他俩身上打转,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意味深长。
宋寒枝却全然不觉,恍然哦了声:“我说你这些时日怎么躲着我呢……”想到他蛊毒发作的样子,宋寒枝捂着脖子往后缩了一步,不知是关心还是责备地问他,“那今日怎么突然不躲了?丙九呢?李央呢?”
“……”
越千洲下颌绷紧,一字一顿道:“你给的药只剩一颗了。”
“哦,对。”宋寒枝这才想起来似的,一本正经地盯着他:“我今日拖着病体出来,正是为了此事。”
越千洲不置一词。
宋寒枝胡诌就是随口的事,他多少习惯了,懒得细究其中真假。不想宋寒枝当真回身往岸边那条街一指,“你看。”
对面的街道挤满了人,乍一看,只看到那处铺面门口人来人往,热闹得像食肆,倒很难注意到牌匾上的“回春堂”三字。门口小厮手里拿着簿子和笔,抬头喊道:“七号签!七号签的客官请进!”
人群里挤出好几人,手里举着签号:“我是七号签!都让让,让让!”
“好像到我的签了。”宋寒枝似笑非笑地瞥了眼越千洲,从腰间摸出一枚木签,慢慢往那边走,嘴里幽幽道:“唉,顶着烈日等了这么久,还有人不信……心寒呐。”
越千洲:“……”
宋寒枝还在人群外围便觉得寸步难行,只能见缝插针地往里钻。但没走多远,她手腕便被抓住。越千洲侧身挤到她身前,拉着她往里走。他人高马大,眉眼凶恶,腰间还佩剑,只径直走过,人群便自然地分出条道来。
宋寒枝背靠大树好乘凉,等他走到门口,才笑眯眯地从后面探出身子,将木签递给小厮:“七号。”
药铺不大,同号签大概有十人左右,都拿出药方让伙计抓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