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巷中。
越千洲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衣袍翻飞。宋寒枝被他拉着,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他,便挣了挣胳膊,小声道:“大人,你慢点。”
越千洲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片刻,忍不住道:“你说话别总撒娇。”
宋寒枝愕然,满心费解。
她顾忌药童扮相,刚刚还刻意压着嗓子在说话,如何听出的撒娇?
她有心辩解都不知从何开口,越千洲却像是随口一提,话说完便松开她,压着步子往湖边走,扔下一句:“过来。”
宋寒枝无奈,跟着他走到一处青石埠头。见他目光在湖上扫过,像是在等什么,便安静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盯着水面,思量起方才的事情来。
沉默片刻,她忽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大人,以你如今的情形,实在不该贸然暴露身份。”
越千洲满不在意:“又能如何?”
他暗中随行只是遵了皇命,从来也不是顾忌旁的什么。况且快到南境了,他有差事要办,不会一直跟着使团。
“说起来,你方才还真打算吃那脏东西不成?”他双手抱臂侧过身,眉头微沉地盯着她,“早跟你说过,别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谁看了都想欺负你一下。”
宋寒枝跟他说不清,闷不作声地将脸别向另一边。
就算越千洲不知她有长生血在身,百毒不侵,但总归知晓她医蛊皆通,既敢开口,自然不惧。吃便吃了,一桩小事,何至于闹得这般难看?
暗阁与殿前司本就水火不容,又刚得罪了张家,偏他行事还如此肆无忌惮。方才那茶馆之中,但凡有人放出风声,便是不小的麻烦。
“皱着脸做什么?”越千洲只看得见她半边下颌,但不知怎的,就是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神情,不自觉放缓语调,“我又没骂你。”
他语气别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宋寒枝嘴角悄悄弯了弯,没应话。
越千洲往湖上看了眼,双臂从胸前放下,忽地一揽她腰身,带着她飞上湖面。
宋寒枝乍然被他一搂,下意识要躲,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将她牢牢压在怀里。
两人在湖面一个起落,眨眼间落在一艘游船上。船头微微下沉,一圈涟漪在船底荡开,船身却不见晃动。
江临城中不乏江湖人,但轻功如此俊捷的实在罕见。近处几艘游船里当即有叫好声响起。
宋寒枝下巴硌在越千洲衣领边,整个腰身紧贴着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腹的起伏。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越千洲随即沉肩一放,她双脚这才踩实了,忙不迭退到前舱里。
船尾撑船的船夫戴着斗笠,宋寒枝认出是暗子所扮,安心在舱口边沿坐下。见越千洲跟过来,问他:“这是要去哪儿?”
“随你。”越千洲并不进去,将手里的药往她旁边一放,微微低头撑在舱口同她说话,“我有差事,要先走一步。”
绕这么大个弯子,原来是找个地儿打发她走。
宋寒枝后背轻倚立柱,有些倦怠地笑道:“大人要走,知会一声便是,在下自会回去。何必如此麻烦?”
越千洲看她一眼:“你不是待得闷才出来的吗?”
宋寒枝笑意微滞,静静望向他。
“日头还早。”越千洲扯开束在立柱上的绑绳,半边纱帘垂下,挡去宋寒枝脸上日光。
“你想去何处,需要什么,都同手下的人说。若不想回驿馆触霉头,找个清闲地歇着也行。”
他交代完,往湖岸那边看了眼,径直伸手,“药给我。”
宋寒枝诧然眨眼,愣了一瞬,不由得失笑。
越千洲问:“怎么?”
宋寒枝摇摇头,压着笑:“就是觉得……大人很有意思。”
明明该一句话打发走的,他偏要啰嗦,真需得绕着弯子说的话,他反倒开门见山。
宋寒枝坐起身,从腰间摸出红色丹药,缓缓放到他手中:“大人这是不打算让我沾手此事了?”她倾身往前,仰头问他,“防着我呢?”
她脖子白皙,抬着下巴,眼里还带着未褪的笑意,像招人逗弄的小白猫。
越千洲忽地有些手痒,将丹药攥进手心,跨步踏入篷下,微微垂首避开篷檐。
“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她对面,目光锐利逼人,“以前,你并不想沾手御都的事,也从不过问我的事。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宋寒枝羽睫微颤,沉默半晌,无奈叹气:“大人这话可是冤枉我了。”她目光清澈地望向越千洲,无比诚恳,“至始至终,我分明都只顾着大人的事啊。”
越千洲视线倏然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