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言巧语。”
“你少顾左右而言他。”
他神情转瞬恢复如常,只有声音比平时更沉几分,“我大概能猜到你想查什么。但你最好听我一句。如果你还想平安回砚山,就别卷进那些事。”
宋寒枝往前凑了凑:“什么事啊?”
越千洲眼角一跳,腾地起身往外走,只是刚掀帘出舱口,衣摆便被人一把扯住。他磨着后槽牙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宋寒枝。”
“欸~”宋寒枝甜腻腻地应声,软得没骨头似的倚在舱口,一手压着纱帘搭在身侧木柱上,一手伸出舱外轻轻牵着他下摆。见他看过来,眯眼笑得更甜了,“大人,那药以蛊人血为药引,难以久存。依我观之,你手中那枚应当炼制未久,不出半月。想来江州境内,定有一处豢养蛊人的所在。那药炼制手段特殊,或许是与蛊神教脱不了干系。可眼下这关头,线索来得未免巧了些。大人要小心。”
越千洲神情稍缓,正要说话。宋寒枝又道:“大人隔着盒子,远远便能闻出这丹药有异。好生厉害呢。”
越千洲脸色又是一黑,压着火气挣回衣摆,飞身掠上湖岸。
宋寒枝远远瞧见几道身影靠近他,低头在同他说些什么。他负手听完,点点头往街上走,没走两步,忽地察觉到什么似的,转头往她这边望过来。
宋寒枝连忙缩回纱帘后,小声嘀咕:“小气。”
船尾的船夫隐约听见她的声音,扬声问她:“苍医师想去哪儿?”
宋寒枝一时没有主意,随口问:“你们平日里都去何处消遣?”
船夫嘿嘿笑了声:“左右不过是……销金窟,温柔乡嘛。”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干咱们这行的,命都别在裤腰带上,有今朝没明日的。差事之外,自然只讲究个痛快。”
“那倒是可惜了。”宋寒枝看了眼旁边的药材,轻声道,“我喜静,你们整日守着我,怕是无趣。”
船夫连忙说:“那怎会?苍医师性子随和,好打交道。此行省心顺遂,又是跟着大统领做事。比起别的活计,已是天大的美差。兄弟们都乐意得很。”
宋寒枝笑了笑,没有说话,斜倚栏杆往湖上看。暖风轻卷纱帘,碧空舒云沉在湖中,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就这么飘着吧。”她懒洋洋地将额角抵在臂弯,听着淙淙水声,在潋滟波光中缓缓阖上眼。
幽寂夜色下,半掩的房门吱呀一声荡开,随即一只皂靴跨出门槛。越千洲衣袍被风吹起,带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身后昏暗的火光跃动,光影在地上摇晃。
江临早年匪祸横行,地方江湖势力盘根错节。虽经孟成治理稍有起色,可真办起事来,才觉皮下仍是余毒难清。夜枭在江临的探子不少,可线索一查就断,暗地里的关节一碰就卡。越千洲带人追查,硬是辗转多方,碰了无数的软硬钉子,才摸出蛊神教在江州的据点。
“主子要亲自前往燕子矶?”
李央快步追出来,抬手递过去一方锦帕。身后的茅屋骤然亮了几分,血迹斑斑的窗上映出数道人影,交错移动间,隐隐传出重物拖拽的声响。
越千洲嗯了声,接过锦帕,边走边擦拭指缝间沾染的血迹。
李央:“不过是一处养蛊人的小巢,何须主子亲自跑一趟?”
“小巢?”越千洲哼笑一声,忽然问,“你就没有想过,北境那次,是谁给我下的毒?”
“不是张淮吗?”李央茫然歪过头,话出口,自己先顿了顿,下意识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再者,那不是主子您故意中招的吗?”
那时越千洲中毒,三千兵马被种蛊,阵前倒戈,致使北境战事失利。张云岫盛怒之下手段毒辣,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将北境翻了个底朝天。可抓出的军医、都头皆认种蛊之事,却无一人承认给越千洲下毒。便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胡乱认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还是张淮招供,说自己偷换越千洲的药,给他下了噬魂蛊毒。越千洲的事才算有个结果。
“扯什么换药。就凭他?若不是想着顺水推舟,我能认他那鬼话?”越千洲将染血的手帕团在掌心,语气轻飘飘地抛出一句,“那药本就有问题。”
“可那药是黄大人亲手所制,您每年也亲自去拿……”李央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主子是怀疑黄大人?啊呸,难不成真是黄无渡动的手脚?”他愤然改了口。
“不然你以为在清桐院那次,他真没看出来?”越千洲嘴角冷峭一掀,“装瞎罢了。宫中可不比北境,他若敢抖出我宫宴中毒之事,暗阁转头就能查实到他头上。我坐着大统领的位置,陛下再是猜忌于我,终归有所顾忌。可他一个没了爪牙的阶下囚,若叫陛下瞧出半分歪心思,只怕想死都难。”
越千洲将手帕扔到墙边燃起的火堆里,大步迈出院子。
“咱们暗阁与清桐院虽有牵扯,但终归都是听命行事,谈不上仇怨。何苦来哉?”李央愤懑不解,抢上前牵马,到越千洲近前时,嘴里仍嘀咕着,“我看他是这些年在清桐院被关疯了吧。若主子您真出了事,他能讨到什么好?”
“尚且不知。”越千洲翻身上马,半张侧脸被院中腾起的火光映亮,沉吟片刻,“他以噬魂蛊毒杀我是数月前的事情,这丹药也是近两月才出现在江州。看起来,像是两边达成了交易。”
“噬魂蛊毒自然出自蛊神教,可这丹药,主子何以断定与黄无渡有关?”李央随口说着话,牵马跟过去,才发现越千洲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他立时收住话头,搬出救星找补,“我是说,您是问过宋姐姐吗?”
“你只需知晓,这药的制法定然出自黄无渡。旁的无需多问。”越千洲淡淡扫他一眼,“也无须对旁人多言。尤其宋寒枝。”
“我肯定守口如瓶。”李央点头如啄米,手勾着马绳轻巧落于马上,转念一想,有些奇怪道:“当年他黄家一脉叛族,致使九黎族灭。我还以为如今蛊神教里的那些,都恨不得活剐了他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灭族算什么?”越千洲眼神冰冷,言语间满是嘲讽。沉默片刻,又缓声道,“黄无渡困在御都,一言一行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很难与远在鬼方的蛊神教联络。这两方背后定然有人牵线搭桥。传信周梨,核验半年来清桐院往来人事,逐一排查可疑踪迹。”
“是。”李央看他调转马头,忍不住又劝他,“主子,您这身体,还是待在宋姐姐身边最为稳妥。燕子矶那边我带人过去就是了。”
越千洲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我怕人家瞧不上你这只小虾,舍不得下网。”
他偏头一瞥院中,见火光冲天,马鞭一扬,驰入夜色之中。两侧茂密的芦苇飘荡,青浪层层翻涌。夜风裹着沁凉湿气呼啸而过,翻山越岭,穿山间阁楼。楼中有人支颐灯下,落子轻叩棋盘,含笑低语:“以越千洲的性子,我猜他定然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