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寒云停住话音，见柳知节眸光落在微微垂首的秦清妍身上。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
秦清妍攥紧药方，低头盯着足尖，静待眼前的男人将自己骂个劈头盖脸。
“头低着是因为知道自己太蠢了，无颜面对我吗？”
他果不其然开始骂人了。
“那时为何不喊我的名字？即便不知道我叫‘柳知节’，也该知道‘师尊’二字该怎么念吧？”
秦清妍怔在原地。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我那会儿……晕过去了。”
柳知节眸光动了动，淡淡道：“既然不是个蠢的，下回记得醒来就要喊救命。”
末了，又补充：“记得喊大点声，不然听不见。”
秦清妍呆呆地看着柳知节。
旁侧的陈寒云喜笑颜开，他就知道自个的师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计较，是个心胸大度的人。
走上前，笑着拍了拍柳知节的肩膀，冲秦清妍道：“小妍，还不快来谢谢你师尊。”
“是。”秦清妍踌躇着，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师尊”。
不知什么原因，他竟没有责怪自己炸了他的丹炉和丹房。
总的来说，是件好事，秦清妍稍稍安下心，终于敢抬起头与柳知节对视了。
以往她都没有好好打量过他，原来她的师尊不仅是个俊俏的男人，人也很不错，就是性情冷漠了些。
“你先回去休息吧。”柳知节眸中闪过一丝疲倦，按了按眉心，挥手令她退下。
“是。”秦清妍乖巧点头，转过身走了几步，似乎想到什么，又回身行礼，“今日之事乃是弟子过错，多谢师尊恕宥，只是弟子仍有一事相求。”
柳知节：“说。”
“还望日后师尊能教导弟子炼丹，待弟子的炼丹术日益精进了，必然不会再出现今日这样的事。”
柳知节扶额的手放下，定定地与秦清妍对视。
蓦地，他竟抬了下嘴角，英俊的面庞上难得笑意蔓延，微微颔首：“自然。”
“多谢师尊。”秦清妍眸子弯如新月，朝他笑了笑，“那弟子就不叨扰师尊了，弟子告退。”
说罢高高兴兴走了，压根没有瞧见身后的柳知节，唇边笑意一点点扭曲，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自然会教导你……”
当然，陈寒云瞧见了，本来他还在为这师徒和睦的一幕而感动，下一刻，就被柳知节狰狞的笑貌惊得色变。
“柳师弟，你没事吧？”陈寒云手心开始冒汗。
柳知节没有答他，一拂袖，桌面上的笔墨砚台通通滚落，稀里哗啦摔得七零八落。
接下来，洞府里各种名贵的东西都遭了殃，直到一个花瓶擦着陈寒云的耳边过去了，柳知节才终于停下来。
他直起腰，抬手撩起额前散乱的发丝，深吸一口气，掀起眼皮子，声音不带丝毫感情道：“抱歉，师兄。”
陈寒云站在遍地狼藉里没个落脚地，硬着头皮道：“无妨，师弟。”
这下他终于确定了，柳师弟真的生气了。
原来方才不是“大度”，只是在憋着。柳师弟果然还是柳师弟，心性一点没变。
“师弟可是因为小妍炸丹房的事生气？莫生气，师兄再给你盖一个。至于丹炉，我让高师弟重新炼一个赔给你，花费的灵石就从宗门里出。”
他道：“小妍只是个孩子，你别和她计较……”
不提还好，一提，柳知节便又心头火起，勃然怒喝道：“炸丹炉那是我六岁干的事情！我八岁就跟随父亲一起行医了！她都十三岁了！她算什么小孩子！屁的小孩子！寻常百姓家的十三岁孩子都能成亲了！再说那丹炉，那可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我每次见它如见我太爷爷，今个轰地一下就没了，我赶到的时候炸得就剩半个了，直接就飞出去了！我连残骸都捞不到了！”
一连串的骂声连个停顿都没有，足见柳知节此刻有多生气。
陈寒云：“……”
柳知节闭上眼，喘了口气，又睁开，“还有她临走的时候，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啊？嘴上说着是自己的过错，却又得寸进尺让我教她炼丹，还说学了炼丹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敢情都是因为我没教她，她才炸了丹房的？这反倒成我的过错了？”
陈寒云默了默，嘀咕道：“师弟你确实没教过她……”
说罢又看着柳知节的脸色急忙改口，“不过小妍应当没有这个意思，她只是希望能得到你的教导。今日你并未因此责怪她，她心中定是感激的，我瞅她临走时的模样，只怕已经打心眼里将你当成她的师尊了。”
陈寒云叹息一声，“你既然已经收她为徒，那就勿要再对她不闻不问了，好好教她，她不会令你失望的。而且你也莫要憋着了，哪怕你今日真的像现在这样骂出来，也比说那些好听话去骗她的好。”
柳知节蹙起眉，胸口堵着的气一下子泄了，他恹恹道：“师兄以为，我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陈寒云默默看他，脸上写着“那不然呢”。
“我起初确实是因为丹炉炸了而生气。”他缓缓道：“但是冲进丹房里，见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发呆，头顶的房梁眼看就要掉下来砸中她，那股气的缘由便变了。”
他以为秦清妍宁可等死，也不愿向他求救。
后来抱着她时，又听她可怜兮兮地喊“疼”，那股气便没来由地消了。
“然后呢？”陈寒云揣着手问。
“然后啊，”柳知节磨了磨牙，冷笑一声，“然后气是消了，但这个逆徒竟敢得寸进尺，教我又忍不住生起气来。”
他望向陈寒云，“不过我柳知节言而有信，既然说了要教她，那就必定会教她，绝非说什么好话去忽悠她，今日之后，我就让这个逆徒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炼丹术，谁才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炼丹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