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芙缓缓睁开眼,迎上一双熟悉的凤眼。沈寂先她一步醒来,已经将玉露喂进了她口中。
甘甜的玉露滑过干涩喉间,将体内的暗伤慢慢修复。
“棺材……”秦若芙动了动唇,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沈寂打断她,语气即心疼又无奈,“现在还想这个做什么,棺材被你撞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简册。”
“当真没有别的了?”秦若芙顿时有些小小的失望。她还以为便宜师父会给她留什么好东西呢,结果原来不是。
“嗯,甚至找不到任何人的尸身。”
沈寂从袖中取出那本简册,递予她。秦若芙粗略地扫了一遍,发现这竟是公孙蝉的自传,上面详细记载了国破后众人的结局。
洛九思携荀澂逃出晋国,下落不明。公孙蝉被程风囚禁于公主府,亲眼看见穆长卿为程风所杀。后来她趁机逃出,一路上招兵买马,想要找机会复国。
奈何程风的窃国之举,致使群枭焱起,瓜分鼎峙,天下因此大乱,公孙蝉越是想要以战止战,结束乱世,越是看见生灵涂炭,百姓们民不聊生,她因此而悒郁,知晓有生之年难以再见天下太平,遂决定找棵歪脖子树自缢。
恰逢此时,她看见了在树下葬夫的洛九思。至此,这对分别多年的好友终于重逢。
自传的最后一页,分别有两种字迹,其中一种笔走龙蛇,挥洒自如——
“切记,名字是:心中无男人画符自然神太极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宫十方化我所用召神劾鬼降妖镇魔驱邪祛秽囚天天开囚地地裂囚鬼鬼灭囚谁谁死阵。
切记,她是阳翟公主,姓公孙,名蝉,字筠若。能与她为至交,是我之荣。”
而另一种字迹清秀工整,亦有风骨,书曰:
“我虽贵为公主,却救不了亲人好友,亦救不了天下苍生,也许我早该随晋国而去,何苦似孤魂野鬼,乱世中游荡半生,才认清结局已无可更改。唯一之幸,便是暮年再遇九思,虽未相伴一生,却可相携共死,同游太虚。
后世之人,你若能亲眼得见这尘封百年的过往,看见我们这彷徨的一生,见证我们之间的情谊,我便心满意足了。
九思,只愿来世你我再度重逢于朝晖之下,得见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彼时,还做挚友。”
这些话有些伤情,更令人心中触动,秦若芙叹息一声,将简册妥帖收好,又问:“其他人呢?”
“还在打。”
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幻境两三年,外界也不过俯仰之间。沈寂怕双方激战再度波及到秦若芙,苏醒后的第一时间,便将她抱到了棺椁后面,为她疗伤。
顺着他的示意,秦若芙从棺后探出头,看清了眼前局势,仍是一片混战,以慕容朔为首,一众灵霄宗弟子向魔道发起了反击。
而魔道的人护着楚灼,边打边退,没有周朝这个外挂般的存在,双方攻守之势异也。
不久前,楚灼才为周朝收敛好尸身,他心中沉痛,神情戚然,死死地盯住慕容朔,怒不可遏道:“慕容朔,今日我若不杀你,实在愧对九泉之下牺牲的魔道子弟,亦愧对父亲寄予我的厚望。”
他欲拼死一战,可是已有不少魔道弟子看出形势不利,尤其是周朝死后,他们当中甚至无人再能制衡慕容朔,只能苦口婆心地劝楚灼,“殿下,这里交给我们,你快走。”
“我不走!”
楚灼心有不甘,执意要杀慕容朔,但他不过金丹中期,而慕容朔已经逼近元婴中期,两人实力悬殊巨大,这场战斗几乎没有悬念。
果不其然,楚灼很快便被慕容朔重伤。
关键时刻,段清漓站了出来,挡在慕容朔的剑锋前。
此举震惊了灵霄宗众人,有人怒骂她是宗门叛徒,有人则颇为不解,林安便是其一,他与段清漓关系还算不错,印象里这个小师妹良善聪慧,极其讨喜,如今见她护在楚灼身前,忍不住质问:
“师妹,你这是做什么?天魔殿作恶多端,同门尸骨未寒,你为何要护他?”
“林安师兄,”段清漓看向他,眼神黯淡,苦笑道:“抱歉。”
楚灼捂着伤口,难受地咳嗽两声,说道:“两派相争,总有死伤,你们又何尝没有杀我魔道弟子,不必将矛头对准她一个弱女子,要杀要剐只管冲我来。”
林安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可银亮长剑忽然横在他眼前,示意他不必多言。
剑尖再度指向段清漓的咽喉,慕容朔嗓音冷硬,看段清漓的眼神犹如千年寒冰,一字一顿道:“让开。”
“我不会让你杀了他。”段清漓眼神坚毅,半步也不肯退让。
幻境中的两年,足够她想清楚将来该走上一条什么样的路。
慕容朔不会容忍她待在灵霄宗,她要依靠楚灼回到魔道,为她的养父母报仇,查清楚她生母的下落,为此,她需要掌握强大的权力和力量。
倘若她与慕容朔之间真的有缘无分,她也只能认命。
“你若执意如此,下场便会和他一样。”见她不顾性命也要护在另一个男人身前,慕容朔胸中升腾起一股怒意,如同燎原的野火,几乎快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看她的眼神里既有失望,亦有愤怒不解。他不明白,魔道究竟有什么好,让她不惜与他为敌,与天下苍生为敌,也要与这群肮脏残暴的虫豸为伍。
明明他给过她机会,只要她肯随他回去,自废修为,接受处罚,她依旧可以留在灵霄宗。若她怕痛,他可以为她承受那些酷刑,若她担心自己再无法修炼,那也无妨,他会帮她,也会护她一生。
以她三灵根的资质,废去修为并不可惜,但她却能与魔道彻底划清界限,可以无拘无束,坦坦荡荡地行走世间,不必受人白眼,遭人追杀,活得像是阴沟里的鼠辈。
可这些话,慕容朔说不出口。他无法接受自己如此在意段清漓,甚至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否则,他如何对得起修行无情道的自己,又如何对得起师尊和宗门。
“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慕容朔鲜少有如此失控的时候,可自从楚灼出现,他心魔发作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即便现在也是,他承受着心魔反噬的痛苦,几乎快要抑制不住杀人的冲动。
“你怎么了?”段清漓看见他眼底漫上来的血色,以及额间暴起的青筋,心脏一突。
她忍不住想要上前查看他的状况,可脚步刚动,剑尖便往前一寸,抵在她细嫩的肌肤上,划出一条浅浅的血口子。
楚灼面色陡变,拽住段清漓的手臂,喝道:“清璃,离这条疯狗远一点!”
段清漓眸中积蓄起潋滟泪光,缓缓闭上眼,她浑身颤抖,咬紧牙关,说道:“你要是想杀他,就先杀我,反正在你眼里,我如今也是魔道的人,杀了我,不是正合你心意。”
不远处,秦若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蹙起眉,面露愠色。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察觉到伤势已经无碍,便打算冲上去帮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了她。
“干嘛?”
秦若芙乜了眼沈寂,她是了解他的,他对这些事一向漠不关心,回回都无动于衷地站在旁边,连分个目光都觉得多余。
“你自己不帮忙也就算了,但别拦着我,清璃有危险,我不可能放任她出事。”
“谁说我不帮忙。”沈寂轻飘飘地看她一眼,薄唇轻启,“你在这里待着,哪都不许去。”
“……”
沈寂一眼出她不老实,眼神微沉,略略加重语气,警告道:“我说不准出去,听到了没有?”
“哦……”秦若芙撇嘴,虽然被他凶了一下,但她知道,沈寂肯定是不想她陷入危险,再次受伤,遂忍下牢骚,老老实实点头。
沈寂得了她的回应,这才放心,一眨眼从她面前消失,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秦若芙估摸着,沈寂现在的修为应该在元婴境前徘徊,就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彻底突破元婴,直追慕容朔。
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够打破僵局,从慕容朔手里救下段清漓吧?
想了想,她决定先静观其变,如果谈不拢,就趁沈寂和慕容朔打起来时,带段清漓速速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那厢,楚灼也为眼前之景捏了一把汗。他疯狂地思考着该如何救下段清漓,想要强行将人带走,可又不确定自己能否快过慕容朔的剑,那剑尖只要再往前一点,恐怕段清漓就要血溅当场了。
思及此,他不免懊悔方才被愤怒冲昏头脑,以至于太过鲁莽。早知如此就先撤退了,也不必害得段清漓搭进去。
“师兄,杀了她!杀了楚灼!”
有灵霄宗弟子忿忿不平地喊道:“师兄,不要犹豫!好几位师兄弟都死在了他们手里,我们应为他们报仇!”
慕容朔眼神微动,握剑的手紧了紧。
目之所及,段清漓清丽的脸颊毫无血色,闭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显得凄楚可怜。他望着她,胸口传来难言的钝痛,与愤怒交织,形成一股郁气堵在心头,几乎逼得他呕血。
“慕容师兄。”
龙渊剑侧,忽然出现一挺拔修长的身影,食中二指抵在剑身刃口处,四平八稳地往上抬,轻巧地卸去了他剑锋上的凛凛杀气。
“剑下留人。”
“沈师弟。”慕容朔眉宇一沉,冷冷看着沈寂,目光如炬,问:“莫非你也要成为叛徒?”
沈寂神色平静,从容回道:“师兄想多了,疑神疑鬼,胡乱猜忌同门,这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顿了顿,他又传音入密,“刀剑不长眼,师兄可别受了心魔影响,做出让自己后悔终生的事来。”
“什么后悔终生,”慕容朔浑然不觉,此刻他脸上已经带有几分被人看穿的羞恼,从前那些冷静自持全然不见,反倒目眦欲裂,犹如一头发疯的野兽,忍不住朝沈寂沉声低喝:“今日若不杀她,我才要后悔终生!”
沈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和师兄浪费口舌了。”
话还未说完,便已经出手。
沈寂动作极快,一记掌刀劈出,强大的灵力随之迸发,显然并不打算手下留情。
慕容朔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果断横剑格挡,可出乎意料的是,沈寂并没有袭击他,那一掌反而径直冲着段清漓去了。
脑海顿时空白一瞬,几乎是本能驱使,慕容朔提剑前冲,想要拦下沈寂的攻击。
可偏偏在这一刻,沈寂掌风一转,调转了方向。
不好!
慕容朔瞳孔骤缩,登时反应过来自己上了沈寂的当。
然而为时已晚。
众目睽睽下,慕容朔硬生生挨了沈寂一掌,他偏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犹如散架的木偶,踉跄倒地,昏死过去。
一时之间,所有人瞠目结舌,震惊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但须臾后,又纷纷哗然。
林安一个箭步冲过来,慌忙扶起慕容朔,试探他的鼻息。
段清漓泪痕半干,呆怔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也想去查看慕容朔的状况,但见林安已经将人扶起,犹豫之后还是没有迈开脚步。
其他灵霄宗弟子亮剑以对,警惕地盯着沈寂,愤然唾骂道:“沈寂!你疯了吗?!”
“竟敢对慕容师兄下手,难道你也是他们的同伙?是魔道的走狗?”
沈寂没有理会他们,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向地面上的慕容朔,沉默一瞬。
他承认他这一掌出手极狠,起码蕴含了八成力量,而且还上用了点损招,但凭慕容朔的实力,即使躲不开,应该也不至于一命呜呼。
林安试探完慕容朔鼻息,肩膀微耸,明显松了口气。旋即抬起头来凝视沈寂,半是斥责半是戒备地开口:“沈师弟,你这是何意?”
沈寂的视线落在慕容朔嘴边的血迹,稍微看了一会儿,说道:“这一掌也算是在救他了。”
弟子当中大多不信,口出詈言,很是难听。但沈寂冷眼瞥过他们,那些声音便弱了下去。
毕竟是能一掌伤到慕容朔的人,谁也不知道沈寂如今强到什么程度了。
不说旁的,就慕容朔这一口血喷的,总归是震慑到了他们,令他们对沈寂生出些许害怕来。
“救?”林安出声反问。
沈寂目光微移,漠然看向他:“非要我说出来吗?他吐出的血颜色暗红,是为瘀血,心间生瘀血,能是什么好兆头?个中原因,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林安师兄。”
林安一惊,霎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只怕是方才慕容师兄心魔发作,郁结于心。沈寂这一掌将他胸口瘀血拍出,使他昏迷,的确算是救了他,否则他如果清醒着,情况还要更加凶险,一个不慎就得走火入魔。
然而心魔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不可被魔道的人知道,否则他们便会抓住这一破绽不放,日后借机报复回来。慕容师兄代表着宗门的脸面和实力,如果他出了意外,无异于宗门受创,掌门也不会允许。
当然,林安的想法是好的,殊不知心魔一事早就被楚灼发现了。
“我知道了,但你……”他犹疑地看向沈寂,眼神仍带着不信任。
而且也不怪他不信任沈寂,自从进了混天域,沈寂就一直未与他们同行,谁知道这段时间他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这种时候忽然出现,还偏帮段清漓和楚灼,就算不是魔道奸细也胜似奸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