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清漓，你们动不得。”沈寂面无表情道：“至于我，回去后自会向宗门请罪，无论是放走魔道还是重伤同门，这些罪名我都认，听候掌门发落。”

“好。”在他脸上，林安看不出任何撒谎的痕迹，权衡利弊过后，最终颔首，扶起慕容朔迅速归队。

慕容朔昏迷后，主心骨就变成了林安，有些弟子心有不甘，不愿轻易放走段清漓和楚灼，就向林安示意，但被林安以摇头回绝。

“林师兄……”

“不必多言。”林安道：“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吃力不讨好，当务之急还是带着慕容师兄离开这里，离开混天域，尽快为他医治。你们也不愿性命和辛苦得来的法宝全交代在这里吧，都随我走。”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心思稍定，齐齐应了声是，护着两人撤离秘境。

等他们一走，沈寂目光放远，越过段清漓，看向她背后的楚灼。

他的眼神很冷，教楚灼忍不住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直窜脊背。

楚灼心道，这位又是何方神圣？单从容貌来看，只怕不过弱冠，可修为却已经是自己看不穿的境界了。

灵霄宗赫赫有名的弟子里，楚灼知道慕容朔，知道秦清妍，却并不知道眼前之人姓甚名谁。

但是能够一掌重伤慕容朔，也绝非泛泛之辈……如果自己还能回去，得尽快把此人的存在告诉父亲。往最坏处想，他说不定是灵霄宗暗藏的底牌，如果放任其成长，日后对他们魔道的威胁程度，指不定会超越慕容朔。

“我眼睛的账，日后再找你讨回。”沈寂音色生冷，说道：“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楚灼捂着伤口，看了沈寂一眼，并未多说什么，身后，一帮魔道弟子壮着胆子围上来，扶住他，低声询问：“殿下，我们也快走吧。”

楚灼微微颔首，看向身前的段清漓，问道：“清璃，你愿意随我一起走吗？”

段清漓凝眉垂首，眼底聚着还未散去的悲伤，轻轻地点了下头。

“等一下。”

她循声望去，看见秦若芙从棺后跑出来，眼眸浅浅点亮。

“若芙！”她看着她，终于从悲伤里生出一丝欣喜来，仔仔细细地端量秦若芙，见她的确再无大碍，叹声说道：“还好你没事，我就知道，沈公子定会将你照顾得很好。”

“跟他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秦若芙掐腰，说：“可不要小瞧我啊，没有我，你们谁都出不了幻境。”

“是，你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姑娘。”段清漓笑起来，她握住秦若芙的手，握得很紧，眼眶又开始泛红，“往后我不在了，看不见你时，你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说的好像生离死别一样。”秦若芙捏了捏她的掌心，挑眉莞尔，“不就是去魔道了吗？那是什么很难闯的地方吗？放心吧，本小姐想你的时候，绝对会去找你的。”

一旁的楚灼听得忍不住轻嗤，多看了她几眼，暗暗腹诽，这姑娘谁啊，说大话也不起草，他们魔道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何况她还是灵霄宗的人，如果不是看在段清璃的面子上，有一个算一个，她和她身后的人一样，日后定会被他们魔道追杀。

正想着，楚灼忽然感觉身上冷飕飕的，一抬首，就发现沈寂正用一种阴森森的眼神盯着他，顿觉头皮发麻。

那双眼瞳墨如点漆，他根本看不透，可对方却好像能看透他一样。

楚灼掩饰般地咳嗽几声，移开视线，却听对方沉声道：

“你们最好不要想着动她，她的身份你惹不起。”

楚灼心道，这姑娘惹不惹得起我不知道，可你惹不起我是知道了。

如果不动用点手段，他那点心思在对方眼里就跟放在太阳底下似的，根本无处遁形。

慕容朔是修无情道的，如今又生了心魔，尚且有弱点可寻，可面前的青年，弱点又在何处呢？

与沈寂不一样，秦若芙压根没把楚灼放在眼里，哪怕他是魔尊之子。

她和段清漓说了会话，也觉得是时候离开了，拿出之前从黄螭蛟上剥下来的蛟鳞，送给段清漓，“给你，此物坚硬，你拿去打一副软件贴身穿着最好。”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段清漓受宠若惊。

“给你就拿着吧。”秦若芙笑了笑，“还能当个念想，阳翟公主的残魂应该也给你留了不少宝物，你好好用着，往后我不在你身边，千万别让旁人欺负你。”

“好。”段清漓上前紧紧地抱了下她，轻声道：“谢谢你，若芙。”

……

离开秘境，秦若芙这才有机会同沈寂细聊：“有些话说说就行了，你可别想着真的去认罪听罚。”

她皱起眉，嘀咕道：“和魔道沾边，重伤同门，而且对方还是慕容朔，这一个个都不是什么能够轻予放过的罪名，说不定还要将你逐出宗门。”

愈往深想，心就越是揪起，大概这就是关心则乱吧，放在以往，她肯定会觉得沈寂一人就能把事情处理好，绝不会让自己处在不利的境地，根本无须她多虑。

“偏偏这次十余个弟子全都亲眼目睹，杀也不好杀，埋也不好埋，只能想想怎么编套说辞应付掌门了，实在不行，我掩护你，你直接跑了吧，叛宗就叛宗。”秦若芙放弃思考，预备破罐子破摔。

沈寂挑了挑眉，有些好笑，“秦二小姐，进入幻境前，你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学着秦若芙的语气，悠悠说道：“你既不许我背叛宗门，堕入魔道，亦不许我对同门出手，伤害慕容朔，是你亲口说的，‘如果被我知道你又在偷摸着使坏，对我想护着的人不利，那你就等死吧’，还记得吗？”

秦若芙哑然，旋即面红耳赤，梗着脖子说道：“这会儿能和那时一样吗？你本可以置身事外的，都是为了我和清璃，才和他们起的冲突。我若再不护着你，怎么说得过去？”

沈寂似笑非笑，故作恍然，点头道：“原来秦二小姐这样重情义，我好感动。”

秦若芙闻言发作，像是炸了毛的小兽，怒道：“沈三，你再阴阳怪气一个试试，我真的会揍你。”

沈寂挽唇笑起来，凤眸微弯，笑声爽朗。

秦若芙鲜少见他笑得这样开怀畅意，俊美的脸庞张扬而灿烂，含笑的眉眼鲜艳如画，格外有感染力。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扑通扑通，犹如野马疾驰的落蹄声。

像是发现了漂亮的宝物，想带回去私有珍藏的贪念愈发蠢蠢欲动，她忍不住抛出索套，给出诱饵，“真的不逃吗？我母家是盛乾皇室，你要是想，盛乾自会有你的一席之地，没有人敢动你。”

沈寂眼神微动，看着她笑意未变，说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秦若芙眼底掠过几分失落。

她想，男人太聪明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自混天域姗姗而出，瞧见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三位长老，还有其余宗门弟子。

慕容朔似乎得到了医治，脸色好看许多，只是仍昏迷着，被林安和另一名弟子架在中间。

一众人看向沈寂，面色不善，猜忌和提防皆有。而王儒和李韵看他的眼神也很是复杂，显然已经从弟子口中听去了什么。

只有白清兮，还和以前一样，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看见秦若芙时，才目放光芒，迎上去细细打量她。

“乖徒儿，可有受伤？”

秦若芙摇了摇头，“师尊，我很好。”

白清兮向她追问混天域里遇到的机缘，一心只关心她有没有捞着好处，变得更强。

“师尊，我们回去再说吧，这里不太方便。”沈寂的处境似乎不好，她因此一直分心，哪里能把话全说完，只浅说了一部分，还不知道该怎么提及洛九思。

白清兮看出她一直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在往其他地方看，虽有疑惑，但也依她所言，没有再追问。

而另一边，王儒意味深长地望着沈寂，叹了口气，“又是你小子。”

李韵与他一前一后，成夹击之势，但她只是看着沈寂，并未贸然开口。

“王长老为什么要用‘又’？”沈寂打趣道。

王儒用手指点点他，摇头，“明知故问啊，你小子不老实，从当初牛粪村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净会给人找事。说罢，你是不是故意的，怎么总挑本长老在的时候惹些棘手的事端出来？”

“长老多虑了。我要是真想给你惹事，此时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王儒冷冷哼笑，“是吗？那让我看看，你小子有多少良心。”

他给李韵使了个眼色，李韵悄无声息地上前，柔荑轻落在沈寂肩上，袖中霎时钻出一条幽影蛇。

她檀口微张，低声道：“去吧，乖孩子。”

那条幽影蛇仿佛能听懂人言，朝她歪歪脑袋，扭动冰冷而细长的蛇身，顺着她的手腕，爬上沈寂的肩。

猩红的蛇信子掠过跳动的脉搏，艳丽的鳞片泛着奇异的光泽，像是一条缢绳，缓缓缠绕在白皙修长的颈间，有种诡谲而危险的美。

旁人看得遍体生寒，可沈寂神色未变，对这条索命的毒物似乎不甚在意。

“你们这是在做甚？想杀了他吗？”少女的身形横进几人之间，抻手就朝沈寂颈边的幽影蛇抓去。

她如此冲动的行径，令三人面色齐变，尤其是当看见幽影蛇忽受惊吓，张开毒牙朝她扑去时，沈寂眼神一凝，扬手间数道蓝光掠过，将幽影蛇斩作几段。

同一时间，秦若芙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了蛇头，力道之大，蛇头瞬间就扁了。

“我的蛇！”李韵尖叫一声：“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幽影蛇，每一条都很珍贵的，小兔崽子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沈寂和秦若芙身形一僵，一个立马收敛灵力，乖乖站好。另一个则飞快松手，背到身后，任凭蛇头“啪叽”掉在地上，甚至为了毁尸灭迹，还踢了一脚，把蛇头踹到不远处的草丛里，简直是欲盖弥彰。

这可把李韵气得够呛，恨不得提溜起两人的耳朵，在两人耳边痛骂。

“两个小混蛋！谁要杀他了，不过是放条蛇盯着他，令他不敢节外生枝而已，你把本长老当什么了？”她怒道：“以前怎么没看出你们俩配合这么默契，干坏事这么利落呢？”

王儒在一旁啧啧惊叹，这俩瓜娃子也算是干了从前他不敢干的事，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呵道：“你们胆子大的很啊，竟敢杀李长老的蛇，当心她一会儿把你俩扔进蛇窝。”

“我看我先把你扔进蛇窝。”李韵瞪他一眼。

王儒揣手，朝她露出老实人的笑容，“开玩笑的，师姐。”

一转脸换了副面孔，色厉内荏地对沈寂说：“这就是你小子的良心？”

沈寂：“……”

“不准凶他。”秦若芙挡在沈寂面前，对王儒道：“他要是有异心早就跑了，干嘛还要自投罗网。”

王儒微微眯眼，看着她，“自投罗网不代表没有异心，他要是明知有丢掉性命的风险，却还敢回到宗门，那才叫可怕。这小子心思深沉，弯弯绕绕多的很，你凭什么给他担保？”

“我……”秦若芙正要解释，余光一瞥，却见沈寂不知何时向李韵示意，李韵翻袖又放出了另一条幽影蛇，缠在他颈间，仿若枷锁。

“可以了。”李韵颔首，望向面露急色的秦若芙，不疾不徐地说：“如果这一路上他若没有异动，幽影蛇也不会咬他，反之，我不会让他活着回去，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了。”

沈寂睫羽抬起，凝眸望向秦若芙，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可饶是如此，秦若芙眉眼间的担忧也没有落下，她看着王儒与李韵像是押囚犯一样，将沈寂从她眼前带走了，不得已，只能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三位长老清点了弟子人数，领他们折返灵霄宗。

一路上，秦若芙都找不到机会接近沈寂。

除了长老们盯着他，还有好几名弟子也在附近守着，想与他说句话都难。

王儒脚不落地，回宗之后，领着沈寂和清醒不久的慕容朔，马不停蹄地去往太极殿找掌门陈寒云。

秦若芙只能拜托白清兮帮忙跟过去盯着，如果见势不对，希望她可以为沈寂从中斡旋。

随后她去找了秦清妍和柳知节。

秦清妍初闻此事，很是错愕。面对宝贝妹妹的捞人请求，她自然应允。虽说也为沈寂的安危而担忧，但到底比秦若芙冷静多了。

而且她觉得有些奇怪。尽管她在进混天域前就拜托过沈寂照顾自己妹妹，但他也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吧……

重伤慕容朔、放走魔道，这些可都是重罪，不仅皮肉之苦难免，众人的奚落和谩骂也会铺天盖地而至，日后将他逐出师门也是有可能的。

难道他全都可以不在乎？

疯归疯，沈寂可不像是个傻的。

他敢不计后果为若芙做到这个程度，要么，他自有一番算计，要么……

秦清妍倏地抬眼，看向了秦若芙。

“阿姐，你怎么了？”秦若芙见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不明所以。

秦清妍忽然严肃了神色，问道：“若芙，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威胁沈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