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离开布庄前,沈无霜赠予了秦若芙一枚令牌。令牌以散发着异香的黄花梨木制成,中央雕刻着一个“霜”字。
沈无霜说,虽然知道她并不缺钱,但出门在外,难保不会遇到什么意外,拿这枚令牌可以去天底下任何一家钱庄取钱,如有需要,他们也可以提供其他援助。
秦若芙将令牌收进乾坤袋,朝来处行去。
万家灯火与天上繁星完美交融,沸腾的人声中藏着细碎飘渺的笙乐,勾勒出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之景。
秦若芙穿梭在人海中,与一道雪色身影擦肩而过。
对方停步回望,幕篱倾斜,朦胧纱罗被风微微扬起一角,露出白璧无瑕的下颌,以及红润樱唇。
那唇瓣轻轻翕动,含字欲吐,缓了缓,却终是紧闭。
身侧悄无声息地跟过来两个人,低声询问:“殿下,怎么了?”
“无事。”女子轻声回应,拢袖道:“我们走吧。”
秦若芙回到驿馆时,正撞见高岱和柳知节坐在大堂里喝茶。
周围三三两两还有其他门派的人,各自围坐一桌,时不时相互打个招呼,也算结识新的道友。故而大堂里人声嘈杂,其实很是热闹。
但偏偏少有人去高岱和柳知节那一桌打招呼,毕竟这两人一个五米开外人畜不分,五米之内雌雄莫辨;一个魁梧高大,胸肌健硕,一拳头下去像是能干翻一头猛虎,瞧着格外唬人,遂除了某些相识的老熟人,其他人都默契地选择了不打扰。
秦若芙本想回房中休息,见状,足尖一拐,走到了两人面前,喊了声“两位师叔好”,然后毫不客气地坐下。
“我阿姐呢?”她问柳知节:“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此次青州之行,灵霄宗出动了不少人,除掌门外,长老一共到了三位,分别是柳知节、高岱以及庄修竹。而报名参加演武大会的弟子更是超过半数,不止慕容朔,连秦清妍都来了,就是为了增加赢面,足见灵霄宗对此事的重视。
“噢,她说要去街市上看看有没有珍稀灵草售卖,你庄师叔恰巧也想逛逛,便随她一起去了。”柳知节随意回答道。
秦若芙“哦”了一声,抬起头,视线掠过二楼的某个房间,压低声音问:“他……怎么样了?”
“放心吧。”柳知节看她一眼,说:“有我和你姐姐在,只要不受什么强烈的刺激,他不会失控的。”
两人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慕容朔。
经过两年的调理,慕容朔的心魔已经被暂时压下去了,虽未能根除,但几乎不影响修炼。
柳知节说过,这也得亏慕容朔心性坚韧,毅力强大,否则他与秦清妍的医术再好,也无法令其恢复得这么快。
为了对抗心魔,慕容朔只怕是吃了不少苦头,期间但凡行差踏错,就会万劫不复。
秦若芙对这些不是很懂,但她见过几次慕容朔心魔发作的时候。他被玄铁锁链锁在暗室里,再不见往昔那个仙姿玉貌,冰清玉润的天之骄子,只有一头发了疯的凶兽,痛苦地嘶吼着,双眸赤红如血,青丝散乱垂落,腕间与脚踝青紫一片,都是为了摆脱束缚而大力挣扎留下的痕迹。
他这副模样,任谁见了心里都不大好受。秦若芙试着喊他的名字,他也浑浑噩噩地不理会,只有被柳知节施针扎成刺猬,被秦清妍灌进不少汤药后,才能有几分清醒。
而在此期间,柳知节和秦清妍还要借助太玄空青羽枝、净心玉简等法宝,为慕容朔清净灵台,稳定心境,方可将他混乱的神思拉回,令他得以恢复。
这种调理从最开始的一日一次,到后来的七日一次,这头凶兽才慢慢变回原先那个清冷禁欲的慕容师兄。
只是秦若芙愈发觉得,这种清冷好像过了头。
尤其是慕容朔前些日子突破太上忘情诀六层之后,身上非人感就越发明显,具体表现为:本就稀缺的人情味更稀缺了,眼里只看见灵霄宗的条条框框,出门在外也只践行自己那套除魔卫道的准则,甚少与师弟师妹们交流,除了出任务就是在屋中修炼。
比起人,他更像是一把无情的杀戮兵器,也更像是完美无缺,高高在上的神祇。
有时候,秦若芙会为段清漓感到悲哀。因为她知道,这种样子的慕容朔,决计已经在慢慢丢弃自己身为凡人的感情。
迟早有一天,他会彻底忘记曾经对段清漓的喜欢,以便两人再次相见时,他的剑可以更精准地刺穿她的心脏。
思及此,秦若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叹完,她发现还有人跟着自己叹气。
是正对面的高岱。
她抬起头,高岱和她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你俩叹什么气呢?”柳知节抱臂,半是好笑半是生气地说道:“怎么?对我的医术不信任?”
“嗐,哪能啊老柳。”高岱一摆手,“我就是感叹本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要不说这情字害人不浅呢。”
言毕,虎目一睇秦若芙,说:“你个小丫头叹什么气呢,还不快点回去修炼。你慕容师兄别的不说,修炼还是挺勤快的,你能不能多学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