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开走了,李婶也跟车一起去医院,到时候缴费看病得有人在场才行。
临走前,她拜托顾年年到井水街6号去通知李荷花的爸妈,“他家住一楼,你在楼下直接敲门就行,家里一直有人的。”
井水街离百货商店不远,道路颇为狭窄,巷子里还有一口水井,一块麻石堵着井口,以免人不小心掉进去。
顾年年口袋里电池晃晃荡荡,她插着口袋走到井水街6号楼下,还没靠近便听到鸡在咯咯叫。
原来有人用稻草和木板在一楼这里搭了一个简易的鸡窝,鸡窝两边用砖头垫着架空起来,底下和旁边的地上这一坨那一坨的鸡屎,看来是没有勤快打扫了。
鸡粪味夹杂着香灰味冲鼻而来,实在不算好闻,顾年年皱皱眉,举起手敲门。
“有人在家吗?”
门后原本响着的剁肉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
顾年年没有放弃,继续耐心敲了敲门,“麻烦开下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门缝里出现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顾年年,才打开门。
这是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他眼睛警惕地看着顾年年,发现是个生面孔,这才放下心来,右手提着的菜刀悄悄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别喊这么大声,不晓得会打扰到隔壁邻居么?你找谁?”
男人五十岁左右,长得跟李荷花有点像,声音尖尖说起话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
顾年年不由多看他几眼,“这是李荷花家吗?”
“你是荷花的同学吗,我怎么没见过你?”男人也不请人进来,双手不安地交握着,“她上班去了,我是她大伯。”
大伯?
顾年年说,“她爸爸呢?”
男人咧嘴笑了,“小姑娘见识少了吧?我是她爸,不过她平时喊我做大伯。”
顾年年明白了,旧时儿女如果跟父母八字相克,会认父母做亲戚,比如叔叔婶婶或者大伯伯娘,祈求能够逃过老天的眼睛。
顾年年说,“李荷花工作时晕倒,现在应该在医院里了,李婶陪在她身边。”
听到这个消息,男人的第一反应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勃然大怒,“要命啰!我们家什么家庭啊,哪有这么多钱给她乱花,居然敢进医院?!”
说着急冲冲地关上门就往医院赶。
世界上什么人都有,像李荷花她爸这样,女儿出事了,第一时间不关心她的身体,而是关心进医院要花钱。
顾年年在他关门的瞬间看到屋里供桌上摆着小香炉,大概是铜做的老物件,黑乎乎的。
小香炉里猩红色的香头像猛兽张开不怀好意的眼睛,在阴暗昏沉的角落里明明灭灭。
刚才她闻到的香灰味就是从香炉散发出来的。
顾年年心里有了判断:挺虔诚的,怪不得半天躲躲闪闪不敢开门,也许是怕人看到屋子里的情况,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香灰味本来不难闻,但这味道和鸡屎味掺在一起,实在算不上好闻。
县医院里。
李荷花已经醒来了,正躺在病床上,脸颊雪白不见血色,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大吊扇。
李婶跑上跑下,又是缴费又是喊医生,加上天气酷热,硬生生热出一身汗也来不及擦。
看到李荷花这样,她不免心疼,“这鬼天气太热了,医生说你是中暑,休息一段时间就好,我已经让人喊你大伯来了。”
李荷花没说话。
李婶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转身倒杯水地给她,“瞧你这嘴巴,干得要掉皮了,快喝点水吧。”
水杯和热水瓶都是李婶临时买的,花了不少钱,本来想到时候说说钱的事,没想到李荷花醒来以后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她也不好意思再提了。
就当是她做好事吧!
罢了罢了,荷花是个好孩子,换作平时……平时哥哥家别想拿到她一分钱!
李荷花喝水润润嗓子,感觉有点活气了,才哭出声来,“小姑,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李婶正在扭热水瓶盖子,听到这话吓一跳,“你胡说什么!”
这个病房很大,足足放了十张床,差不多睡满人,有病人在小声说话,有病人在睡觉,还有病人在窗边做运动深呼吸。
病房里充满了低频嘈杂的声音。
不过在这一瞬间似乎都安静下来。
李荷花见自己一嗓子全部人都看了过来,连忙撇头低眉看地上,脸上火辣辣的。
李婶双手包住她的手,低声说,“遇到什么事了你跟小姑说,是不是废柴李有财又搞什么鬼了?”
李有财是李荷花的亲爸,众所周知的不争气。
“不关大伯的事,……”李荷花难堪地说,“其实事情发生时我是有意识的……”
所以听到了那些议论声音。
李荷花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她怎么可能像个疯子般又哭又闹,还当众流口水,每每想起来真是羞愤欲死。
偏偏那时神智又十分清醒,似乎有人接管她的身体做出那些不理智的事情,她的灵魂困在身体里干着急,却没法阻止。
李荷花说着眼眶红了,“小姑,我该不会真变成疯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