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芙琳最终被我救了回来。我找到她时,她好像被泼了盆羊血,那颗脑袋简直更加吓人,抬头望向我的那一眼,像极了噬血猛兽。
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丧命于此。但马上她低下头又用那种熟悉的无助的声音问我,少爷们让自己在这里等待他们,他们为什么还是不回来?
我望向森林,羊的血迹蜿蜒到森林深出,消失在黑暗中。
我不敢久留,立即就带着贝芙琳离开。
贝芙琳的得救没让两位少爷有一点高兴。
夫人找到我,希望我能调查清楚,她害怕少爷们在尝试什么不被允许的东西属实,涉及禁术魔法。
在我回答少爷们好像制造恶作剧捉弄奥莉达小姐时,夫人轻描淡写揭过此事。可在我说两位少爷都被打时,夫人的脸色却认真起来。
公爵和公爵夫人都认为自己的女儿被恶魔入侵了,决定请示和他们断联已久的教院。可一天两天,教院的人迟迟不来。
宴会姐姐的笨拙和弟弟的聪慧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再也坐不住了。公爵和公爵夫人最终选了一个折中的方法——他们要把奥莉达嫁出去。
这不可能,大家窃窃私语。
管家是我见过,城堡里为数不多对奥莉达小姐还好的人。我从旁打听,他看着我,眼神奇异:“你不知道吗?城堡的继承权向来是给最年长的孩子,一贯如此。”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少爷们对自己的姐姐恨之入骨。
这件事后,少爷们不再戴着面具了。碰到坏天气他们也要将贝芙琳叫出来,像狗一样奴役。
无人敢有一句怨言。贝芙琳忍受每日的欺凌与捉弄,还要伺候奥莉达小姐,看着她被父母安排嫁人。
可六岁的孩子瞧见奥莉达小姐都像是见到什么怪物,吓得哇哇大哭。哪怕再夸下口海的人在看见奥莉达小姐那张脸时,怎么也不肯接受。
奥莉达小姐变了。她大口吃肉喝酒,毫无淑女样,也丝毫不管自己的行为会冒犯到别人。别人露出嫌弃的表情,她更变本加厉。粗鲁的行径令求婚者难以忍受。
善良的贝芙琳一直关照着她,溺爱着她。她们的关系在我看来不可思议。她们有着相同的兴趣爱好,我真的以为贝芙琳能陪奥莉达编一辈子的草绳。
我问贝芙琳是不是受到了奥莉达小姐的威胁,她否认此事,只说奥莉达小姐还是个孩子。
她们的统一战线很快被公爵夫人察觉。说是赏赐,公爵夫人将贝芙琳嫁给了马夫。那个马夫又老又丑将近退休,每日除却酗酒,就是骂女人。
我十分受挫,企图挽回公爵夫人的决心。公爵夫人不想轻易改变自己说出口的话。无可奈何的,贝芙琳还是和他走了。
贝芙琳走后奥莉达小姐如同丧失了主心骨。课程与婚姻的不顺让她稍有不慎就会大发脾气,立即要求那些人给自己道歉。从那以后,我很少见到她好好说话。渐渐的,她骂人的行为成为了城堡里一道十分难看的风景。
在她又吓跑一个联姻对象后,公爵夫妇期待已久的教团终于来了。
那是一场针对奥莉达小姐的酷刑,她被浸在了冷水里,又浸泡到了热水里。他们说这样能驱除她身上的恶魔。
他们给奥莉达小姐涂上各种药草的汁水。瘙痒和疼痛让她企图绝食自尽,可她的身体过于结实,连续几次的折腾都没有抹掉她的性命。待她稍稍恢复精力,便继续发着脾气。
这更让教团的净化之路变本加厉。奥莉达小姐冲着他们咆哮,他们就一次次把奥莉达小姐叫起来,迟迟不肯让她进入梦乡。他们念着经文,仿佛她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污点。
奥莉达小姐饱受折磨与摧残,我想,她一定用尽全力隐藏自己的痛苦。可是她那时就像一个按别人期望行动的提线木偶,可这怎么可能呢?
在主教的教诲下,奥莉达小姐终于学会了安静。她先是戴上了连着帽子的面纱连眼睛都无法看见,又换上了长到脚踝的长裙将自己强壮的腿盖得严严实实。不久之后将唯一裸露的还算漂亮的双手也封闭在了黑布之中。
奥莉达小姐学会了沉默,但城堡里几乎所有人都对她充满了厌恶。她的家人都想着她消失,认为她的存在件毫不光彩的事。
没有人说她的脾气。不过一名贵族居然能如此丑陋,如此平庸。外貌简直成了她身上最不可饶恕的一桩罪行。
介于她是城堡的继承人,大家只能忍受这一切。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所有人也巴不得离她很远。
等到第二年夏天我才察觉,她不再编织草绳了——她抛弃了自己最拿手的事情。
两位少爷表面上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背地里揪起狗尾巴抽打猎犬,嘴里却骂着奥莉达小姐的名字。大家都明白他们对继承权虎视眈眈。
有天我从外面回来刚好看见一个少爷一脸反常笑吟吟递给奥莉达一封信。
奥莉达小姐在看到信上的内容后,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封信上写的是:贝芙琳死了。
我不知道奥莉达小姐是否觉得贝芙琳的死是受到了她的连累。贝芙琳一死,公爵夫人打消了她的疑虑,她听从乳母建议找来了一个更加温顺女仆,让她照顾奥莉达希望其能免于悲伤。
新女仆长了张和公爵家族相像的脸,温润优雅,简直符合公爵小姐的任何一个条件。在接到邀请函后,公爵观察了几天她和两位少爷的相处,向自己的妻子儿子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
去参加宴会的人络绎不绝,据说他们连同那位女仆在宴会受到了贵宾般的对待,游玩得相当开心。
奥莉达小姐对此态度如何,我未能从那面纱下窥见分毫。
宴会结束,公爵一家仍旧拖拖拉拉返回,仿佛还沉浸于其中。第二年夏天,离开了神奇的草绳,城堡里的所有人都遭到了蚊虫的叮咬,苦不堪言。
不满情绪蔓延。他们感觉他们自己被遗忘了,并将这一切归咎于奥莉达小姐不受宠的处境。大家慢慢怠慢了。
我看见奥莉达小姐自己抱着冰桶给房间降温,便知她并非没有察觉。我急忙抢过冰桶,帮助她提进房间。
我站在门边,将桶提到房间门那,不敢多进一步。我能感觉她在凝视我。
至今,哪怕我远离了城堡,那道目光还如影随形。
再远的路也有尽头,公爵一家协同女仆回来,快乐的就像完成了一场春游。
太震撼了,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魔法奇迹,他们说。
公爵和公爵夫人此去更加坚信了自己儿子是天才的想法。
太开心了,我们恨不得永居在那,他们说。
那里可以实现我们的所有愿望。
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有一位女儿,一位姐姐,看不见奥莉达小姐被他们抛弃在外,剥夺了抛头露面的机会。
他们希望奥莉达小姐可以在远离他们视野的地方消失。
少爷们自鸣得意,很快根据自己这次所学画出了法阵。
对于公爵夫人的担忧,他们说:“我们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大不了再次出错。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或许是使用了过了日期的材料,又或许是仪式里的哪一步出错了。
现场只留下了四分五裂的双胞胎之一的少爷尸体和一滩水渍。女仆也不见了踪影。
该事情在城堡引发了一场地震。仆人们心不在焉,迫切想知道后事如何。审判的钟声一响,大家都在说两位少爷是自作自受,是他们自己的轻率酿成了这一桩惨案。
奥莉达小姐对此也只说是自己的弟弟们过于自信,作出如此举动。
少爷们对狗的虐待被暴露出来,死掉的猎犬数量令人瞠目结舌。公爵夫人发了疯,哭着指着奥莉达小姐说,是你,一定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公爵也轻信了谣言,下了命令立刻将奥莉达小姐囚禁起来。而这一切被自诩正义的教士阻止,他们和奥莉达小姐的相处中,对她生出同情,作证那晚奥莉达小姐一直在他们的监视下,不可能作出此事。
不知不觉中,公爵的势力在那宴会后形同虚设。奥莉达这一次发了疯,她说如果是她干的,那就杀死她。他们以后也不必整日防备会被自己杀死,而是活在剩下的那个儿子何时回来的阴影之下。
公爵明白自己做的是何失策之举。女儿和儿子,肯定是后者更能要了自己的姓名。
事情被搅动到不可返回的地步。奥莉达不知何时起和教团达成了共识。公爵被迫下台。
那层层黑布笼罩、不完整的影响下,看不见的神秘替奥莉达小姐树立了形象。
大家都忘记了,她长什么样,只觉得女大十八变,都在讨论她会不会变得更漂亮了,彻底改头换面。
我没忘记,曾经公爵夫妇对奥莉达小姐打心底的厌恶与冷落,弟弟们对她的嘲弄,仆人们对她的不尊敬。
一切够成了一场惨无人寰的虐待与霸凌。
而这所有在公爵夫妇最后葬身火海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奥莉达小姐熬过了属于自己的寒冬成为了城堡新的主人。
教团的使命完成,早已回归。
三年一到,我的任期也随之结束,将要离开这片土地。收拾行李时,我翻出那个破破烂烂的草绳,脑袋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奥莉达小姐作为家族的女儿,真的没有继承一点魔法吗?
回去后的一个早上,我突发奇想买来了那两种草,尝试着自己编织手环。我试了又试,无论用了什么方法,没有一个能拥有当初在城堡里它展现出的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