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月，景末像被塞进高速运转的齿轮里。

她和小队在世界各地辗转——从北欧港口的黑市追击，到东京地下实验室的突入，再到阿根廷雨林里的长途潜伏……

但实话实说，哪怕最漫长最艰苦的任务都不足以让她惶恐。甚至，每次从梦中醒来，哪怕浑身肌肉酸痛，她也满怀期待地睁开双眼，觉得每一天宛若新生。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与同一艘战机上的另一个人有关，是不是与通讯耳机里与她匹配的呼吸频率有关，但她明确知道的是，每次关于“是不是”的思考愈发深入的时候，她都极力让自己打住。

景末无意识倒数着布洛克·朗姆洛离开寇森小队、去往Delta带队的时间，从得知这件事那天便开始数，直到剩余的光阴已不足半月。

时间能不能过得慢些、再慢些？当她望着他扛着枪的背影渐渐走远、脑里酝酿出这个问题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病入膏肓。

之所以总望着他的背影出神，是因为外勤并不是她的主要任务。

虽然朗姆洛是她师傅，但他大概三分之二的战术任务都是和队中另一个突击队员梅配合完成的。而与之同时，与世隔绝的云层之上，沉默的昆式战机里，景末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泡在西蒙斯的移动实验台旁，做她的研究助手。

景末对此并无异议，毕竟西蒙斯是一位极优秀的老师、前辈，在景末还在念高中的时候，在一切改变她命运的转折点都尚未发生之前，她的毕生所求就是考入顶尖的理化学府，成长为西蒙斯这样的人。

如此说来，她的愿望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西蒙斯说话很快，但景末学习的速度更快，她慢慢学会在西蒙斯思考到一半时补上方程，甚至有些时候，还会提出“蹊跷的变量”，逼得西蒙斯重新检查自己的假设。

西蒙斯第一次看景末用手算出一个高能反应的最佳稳定温度时，眼镜都惊掉了，“你刚刚……没用计算器？”

景末对此不以为然：“你不是也经常心算？”

西蒙斯兴奋到原地转圈：“可你心算得比我还快！这辈子除了菲兹，我从没见过第二个比我更快的人——”

话未说完，西蒙斯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暗淡下来。

景末当然知道是因为“菲兹”这个名字——一个她从未见过真人，却已在小队成员口中听过一万遍的名字——神盾局的天才科学家和工程师，智商与西蒙斯不相上下，两人从学生时代便棋逢对手，毕业后又一起被寇森小队收编成为同事，是学术界形影不离的“双子星”……

景末知道，如果菲兹不出事，这个小队也不会有她什么事。

半年前，一次任务意外，让菲兹被困在海底舱里很久。获救后，他的大脑因缺氧严重受损，语言和逻辑全都变得杂乱无章，到现在为止依然在接受隔离治疗。

景末拍了拍西蒙斯垮掉的双肩，发自肺腑道：“放心吧，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类似的话，西蒙斯已经听得耳朵要磨出茧，其语言带来的安抚作用对她而言实在收效甚微。

可景末深知，自己每次的安慰并不是什么表面上的漂亮话——她理解西蒙斯的痛苦，正如她在卸下一切重担之后，终于开始审视自己的痛苦。

在外人眼中，双子星向来是一体的，正如他们提到寇森小队的科研担当时，总会下意识将“菲兹·西蒙斯”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两颗聪明的大脑，共用一个名字，甚至再夸张点说，在外人眼中，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景末回想起几年前，在她还不用隐姓埋名、无忧无虑地站在阳光下的时代，那时候的她还做着发自内心喜欢做的事，身边还陪伴着与她志同道合的人——学生时代是那么美好，他们可以抛开一切现实因素，一下午都躺在草坪上谈天说地。

在中城中学每周科学的版面上，他们也用一个共同的代号署名两个人的成就，叫作“MJPP”。

她何尝不知道，在几乎全世界都把她当作异类的那一年，彼得·帕克是唯一坚持不放弃她的旧友。

是她先一步选择了放弃。

如今，她自食苦果。

*

选择题：在彼得·帕克、内德·里德斯和景末三人中，谁最有可能进MIT？

首先排除景末，她的确曾经最有胜算，可毕竟她已是个死人。

至于彼得，凭他的实力那是板上钉钉，罗伊老师看好他、托尼·斯塔克愿意资助他……

但答案是内德。

去年夏末，内德收到了MIT的录取结果。邮件来得很早，学校里通报欢庆，连一向摆臭脸的罗伊老师都笑着揽过他的肩，说平日里是他小瞧了这小子……

彼得衷心为他献上祝福，内德反拥住他最好的朋友，喜极而泣：“等一进大学，我们就住同一间宿舍，还要做最好的朋友！”

接下来便是等待彼得的录取通知。内德认为那天很快便会到来，罗伊老师逢人便炫耀自己今年有两个学生都进了全球最顶尖的理工学府，梅姨已经邀请了左邻右舍都来参加升学派对，而托尼已筹备好一件新的蜘蛛战衣作为傻小子的升学礼物……

可一直等到夏天结束，等到所有人早都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归宿，邮件也迟迟没来。

彼得终于肯吐露出真相，他压根没申请MIT。说这话的时候，他拿出帝国州立大学的入学通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他要留在纽约，一直留在纽约。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论旁人如何气愤、阻拦、不可思议，全都没得商量。

高中时代就这么结束了。

此刻，景末坐在机舱公共区里，偷偷刷手机。

内德搬去波士顿一年了，他的社交平台里，总出现学校崭新的红砖和整齐的草坪。如今他似乎很快乐，那些琐碎的动态里，总诉说着实验室、门禁卡，以及难喝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