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清晨八点半。

城市已经苏醒，王子街上的公交车一辆接一辆驶过。车窗映着灰蓝色的天，广告屏还在循环播放昨夜没来得及撤下的内容。

上班族们裹紧外套，低头快走，咖啡杯在手里冒着热气。

索尔站在人行道上，第三次试图冲迎面而来的人展开微笑却被完全忽略后，仰天长啸：“为什么人们都在逃离我？”

简低头看表：“他们逃离的不是你，而是上班时间。”

海姆达尔：“上班是什么？战争的一种吗？”

希芙则看向街边一家家依旧卷帘门紧闭的商铺：“中庭人未免太懒了些，天都亮了，却没有一家酒馆是开门的。”

简看着希芙认真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范达尔高举双臂：“没有音乐！没有酒！也没有人高喊你的名字！这里是惩罚之地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洛基揉了揉被吵得发疼的太阳穴，“当初定婚庆派对的时候，这地方可是你吵着要来的。”

“谁能料到这座文化古都竟然是娱乐荒漠？”范达尔表示很不满。

索尔比他更不满：“……是不是没人认出我们？我明明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呼吁我们过来开派对的！”

“你们要明白，在地球，没人会在大清早开派对。”简叹口气，“现在我们总不能在大街上干站着。所以，在定好来爱丁堡之前，你们有做行程规划之类的吗？”

“那是什么？”众神好奇地望向她。

可怜的新娘差点两眼一黑晕过去。

与之同时，对面街上。

景末站在路边铜像的阴影下，戴着色感墨镜，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握着一杯刚买的咖啡。咖啡的热气让她方才在山顶被冻得冰凉的双手回暖了些，她微低着头，对着耳机小声道：“他们进城了。”

“情况呢？”耳机里，玛丽亚·希尔问。

景末又抬头看了一眼。一排丰神俊朗的神仙正茫然站在匆忙涌动的人行道上，有行人路过的时候差点被索尔的披风绊了一下，不满地回头看一眼，又继续走。

“没什么情况，”她答，“就是站着。”

“……站着？”通讯另一头，希尔的声音也茫然了。

“对，”景末又给自己灌了一口咖啡，“他们看上去像是不知道该去哪。”

风吹过街道，卷起枯黄的落叶。

沃斯塔格的肚子咕咕叫起来：“诸神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一行阿斯加德人不约而同看向沃斯塔格——他口中的“很久”指的大概是四十分钟。

沃斯塔格：“我是认真的，我现在饿到可以吃那座城堡！”

洛基顺着他指着的爱丁堡城堡看去，倒抽了一口气：“你能不能忍一下？据我所知，这边的餐厅大都要等到十点以后才开门——”

“呃，或许，”快银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这时候，北欧诸神们才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中餐厅，现在应该开了。要我带你们去吗？”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沃斯塔格的眼睛亮了：“肉？”

快银笑着冲他点头：“有，而且份量很大。”

希芙也颇为赞赏地看着眼前的银发男孩：“但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这里的事？”

“我跑得快，平时没事就会满世界乱转。”皮特罗·马克西莫夫同学耸了下肩，语气很随意，“加上我又喜欢吃中餐，所以……平时会多留意一下这方面。”

“我也很喜欢吃中餐。”洛基看着皮特的眼睛，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有个朋友做中餐特别好吃，改天我应该带你一起去她家里，吃她做的虾仁炒饭——”

“——瞎人炒饭？你的朋友是盲人吗？”沃斯塔格的声音盖过洛基，说这话的同时，他肚子又在叫了，“哎！先不管了，宴席在哪？小兄弟快带路吧！”

洛基：“……”

皮特：“……”

皮特看着洛基深邃的绿眼睛，欲言又止。算了，关于他那位朋友的事，回头再问也不迟。

“方向我记得，但具体门牌号不太清楚。”他边说边戴上护目镜，往后退了几步，“你们在这儿等我几秒钟。”

“几秒？”海姆达尔下意识重复。

他的话音还没落，皮特就已消失在原地。

*

皮特跨出第一步的时候，喧嚣的街道便骤然安静下来。

王子街的斑马线被压缩成几道白色的闪光，路灯、橱窗、公交站牌依次坍塌成模糊的色块。

狭长的王子街花园边，行人的脚步纷纷悬在半空，而他则地面掠过他们身旁，柏油路在脚下迅速后退，外套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

但在某一个瞬间，他停住了。

皮特退回一步，又向前半步，迟疑地看着面前某个熟悉的、戴着墨镜的身影。

她站在一尊铜像脚下，手里捧着热咖啡，微微偏着头。清晨的阳光穿过她海藻似的长发。

皮特睁大双眼看着她，一动不动，怀疑面前的影子是自己的幻觉。

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你见过她的尸体，皮特罗·马克西莫夫，她早在四年前就毙命哥谭了。

眼前这个人不可能是她，绝无可能——

可是……他盯着她，哪怕看不见全脸，可他熟悉这种站姿，这种微微偏头观察世界的方式，像她总在把自己置身事外，随时打算脱身而出、转身逃跑。

皮特迟疑着，抬起手。

碰到她右手手腕那一刻，他被某样似曾相识的感觉硌了一下。坚硬的银币在蛇骨链上晃荡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尽管世界还在慢动作里，此刻，他的心跳已经快到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