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刚才那些人全都谈渗色变……”洛基大概听懂了,喃喃道,“所谓渗漏症,就是身体同时处在多个时间点,从而逐渐被时间撕裂?”
“你总结得不错。”阿南塔点头,将盏中的茶一饮而尽,“这是本世纪最大的流行病,之前很多人都染病而亡,从发病到死亡可能用时不到一天……好在大规模注射疫苗后,如今的渗漏症只能通过血液传播,只要注意防范就不会染病……她本该再小心些的。”
“本该。”洛基煞有介事地重复一遍。
“什么?”
“你就不想问问她今天都去过哪里、和什么人接触,才感染了渗漏症吗?”洛基疑心道,“你似乎很在意MJ,可奇怪的是,你对她经历的一切又漠不关心。就好像……你早就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样。”
阿南塔放下刀叉,用餐巾一丝不苟地擦了擦嘴:“知道与否又能怎样?重要的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而我们只能去解决它。”
“阿南塔,如果你希望我信任你、将MJ交给你,你就必须回答我的问题!”洛基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俯身道,“你究竟是谁?”
“滴——滴——”
警报声刺耳地在基地回响,如深海中破裂的金属——急促、冰冷,令人心悸。
沉默的对峙被瞬间打破。
阿南塔猛地从餐桌前站起,手中银质餐叉跌落在盘中,发出清脆一响。他没有回头就疾步奔向走廊,洛基也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穿过基地长廊,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那扇通往冷藏区的门还未完全打开,阿南塔就侧身挤了进去——
冰舱里,雾气氤氲,冷光在玻璃罩的内壁微微跳动。
景末依然躺着,皮肤苍白如纸,睫毛上凝着冰晶。但她的嘴唇却在微微动着,说着一句句时序错乱的谵妄:
“埃及的早上七点是纽约州的午夜十二点……你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你明明应该快乐到一百岁,为什么连你也不放过……”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你……是我那时候最信任的人……”
“如今我是艾欧那,她才是景末!”
“既然我已知未来如何……如果分心去遗憾的话,就会错失现在……”
她的声音若隐若现,如一盘刮花的磁带在乱转,碎片般飘进控制室里每一寸空气。
阿南塔站在舱外,不断加高稳流液的剂量。待女孩的呼吸慢慢平复,声音逐渐低下去后,他才慢慢走近,蹲下身,隔着冰冷的玻璃罩伸出手,掌心贴紧冰面。
洛基在一旁看着他焦灼的模样,冷飕飕飘来一句:“明明很在意,为什么还要假装不认识——”
不料,冷舱里的景末倏然睁开眼睛。
紧随其后的,是两人听见她用尽浑身力气发出最高亢的呐喊:“别说了!别说那个字!你不能说那个字!”
趴在一旁的阿南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景末直起身来,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玻璃罩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身子又跌回冰床。可她依旧不依不饶地伸出双手,使劲拍击着玻璃罩,誓要将其击碎般,发出怒吼:“别带走我爸爸!他说过,只要我一直一直往前走——就能——”
此刻,仿佛她意识的触角已探出现在,纠缠进时间的褶皱里,挣扎着回来。
“回到我身边!回到我身边!……”
阿南塔猛然站起身,几步冲到操作台,手指飞快输入解锁指令。
警报声拉响,红光四起。
洛基还没来得及劝阻,只听咔哒一声,玻璃罩缓缓升起,雾气像水面破裂般翻涌开来。
阿南塔跨步上前,俯身将景末紧紧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嘴角还挂着未说完的句子——却在这一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
景末的力气顿时散开,轻轻吐出最后一句气若游丝的话:“爸爸……回到我身边……”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间,闭着眼,声音几近破碎,“是我,小末……我回来了。”
基地的风,穿过时空缝隙般的舱门,发出低低的、像历史在呼啸的声音。
眼泪如泄洪般奔涌,阿南塔摘掉墨镜。那双深不可测的镜片之下,竟是和景末如出一辙的、寒星一样的眼睛。
红光一亮一灭。洛基站在一旁,目睹这一切。
他的脚像生了根。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任何人,都从未真正拥有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