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不是很快喝到这种程度的。

风大，天低，海是铁灰色，和灰蒙蒙的云层在地平线交接。阴天总让人对时间失去概念，没人记得自己究竟喝了多久，只记得杯子在手里换来换去。海风在岛上兜圈子，把笑声带走，又很快送回来。

篝火烧得比起初低了些，火苗不再张扬的时候，谈话也慢慢变得松散。

话题一会儿是阿斯加德，一会儿是地球，一会儿又绕回两千年前的北欧神话——那会儿还是他们这群神，只不过比如今更精力旺盛。在公元一世纪，他们常趁奥丁不在神域时，溜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开彻夜的篝火派对，成堆的荒唐事被当地人口口相传，再经后代添油加醋，化作传说。

“说真的，如果非要你们选的话，”简用手撑着下巴，半带倦意地看着阿萨神们，好奇道，“你们会更喜欢古时候的地球，还是现在？”

索尔伸出左臂，紧紧揽住她：“当然是现在。你是我在整个中庭遇见的最宝贵的人，比前两千年的一切加起来还要宝贵。”

沃斯塔格听罢，响亮地鼓起了掌。

“不过，有时候，的确也会怀念从前。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范达尔躺在地上，把剑套当枕头，“那群渔民，他们都死了多久了？后来你们中庭人管他们叫什么来着？”

海姆达尔：“维京人。”

听到这个名词时，神祇们的脸上不一而同露出某种缅怀的神色。

“你们当时经常和他们打交道？”皮特问。

“对。”洛基点头，火光映得他瞳底一明一暗，“他们是比阿萨神族更淳朴的种族，靠海而生。有渔民、战士、首领、商人……”

“而且他们不像现代人这么怕雷，只怕船漏水。”索尔笑道，“每次风暴一来，他们总会先绑船，再骂我。”

希芙仰头，又替自己灌下一大口酒：“她们还有整个中庭最勇猛的战士。”

众神们都看向希芙，某种缄口不言的默契传递开。

景末戳了戳洛基的肩：“怎么了？”

“她只是想起了故友。”洛基低下头，在她耳侧轻语，“那是她刚来地球时结交的朋友，一个……值得敬佩的维京女勇士。”

“她的死亡没什么好避讳的，洛基。寿终正寝，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希芙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小截绑得结实的金色的发辫，举到景末面前，“看，这就是她当年剪下来的。我记得她当时说，这样打仗就不会被人拽住头发了。”

说到这儿，阿萨女神的嘴角扬起一抹苍凉的微笑。

景末盯着那绺发辫，心口莫名掠过一丝痛觉。

凡人的寿命区区百年，可对神而言，那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造物主真的对神族青睐有加吗？在故人逝去、空留回忆却再也得不到回应的岁月里，漫长的生命早已蜕变为另一种诅咒。

而她自己呢？景末不由自主地看向洛基，发觉他也正看着自己。

她当然不会忘了，自己因为某个与他绑定的承诺所选择的永生。

繁华终归落幕，那么，百年之后、千年之后，陪在她身边的又会剩下谁？

到那时候，她会和希芙一样，固执守着所爱之人少得可怜的遗迹，直到地老天荒吗？

“习惯就好。”邪神似乎一眼洞悉了她的心中所想，伸出手，像老者逗弄孩童那般拍拍她的头，“等你经历了成百上千次生死离别，心就会硬得像石头一样。”

景末跟他碰了一下杯，“就和你一样？”

“对，”洛基微笑起来，“就和我一样。”

“我知道该玩什么了！”沃斯塔格来了兴致，因醉意而浑浊的双眼顿时清明，“记忆火焰！奥丁的胡子啊，我们有多久没玩这个了？”

众神闻言，都饶有兴致地看向他们正围着的篝火。

皮特：“那是什么？”

“是一个我们那边的助酒游戏。”范达尔从沙滩上坐起来，解释道，“往记忆火焰里放一样东西，火会短暂映出它主人对它最印象深刻的一段历史。”

皮特听完坐得比谁都直：“听上去比桌游好玩多了。游戏规则呢？”

“上一个往记忆火焰里扔物件的人可以指定下一个人是谁，以及扔什么。”海姆达尔说。

“但如果你扔进去的东西所映出来的记忆很无聊，或者是在场者都知道的事迹，”索尔接上他的话，“你就得被罚酒。”

“通常到这时候，我们会把你罚得记不清亲妈是谁！”沃斯塔格大笑着捏了捏快银的脖颈，“所以，小子，为了不遭殃，你最好往火里扔点猛料，哈？”

简禁不住哆嗦一下：“想不到你们阿斯加德人损招还不少。”

“感谢洛基吧。”范达尔一把将邪神推到大家中间，“记忆火焰这东西就是他发明的。”

“我发明它的本意是为了造福众生。”洛基斜睨了范达尔一眼，“提倡把它用作游戏的人可不是我。”

边说着，他边迈到篝火旁，往火里倒了一小杯酒。

顿时，火焰剧烈地跳了一下，随即拉长，变为奇异的荧绿色，像是被注入某种原始的力量。

洛基转头，看向希芙：“你第一个来，如何？”

希芙没有犹豫。

她把那截金色的发辫放进火里，指尖松开的一瞬，火焰低了下去。

于是众人都在火中窥见这样都场景——

古时的峡湾，黑漆漆的夜，火把照亮长屋低矮的屋顶，烟从中间的天窗冒出去。

那位女勇士靠在墙边，金发里已能清晰辨别出根根银丝，她边整理手中的盾带，边似思索着什么。她抬头看向希芙，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等你再回来，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希芙沉默地立在那儿，没有回答。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火焰重新抬起来，什么也没留下。

四周，一时间无人说话。哪怕相伴千年光阴，这也是诸神们从未从希芙口中听到的结局。

“她后来过得很好，儿女绕膝，受人敬仰……只可惜，那次我从战场回来之后，却只能见她的新坟了。”希芙擦了擦湿润的眼角，从火中取出完好无损的发辫，慢慢直起身来，视线在在场人们面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洛基脸上。

洛基眉梢稍稍一挑，似是早有预料：“我？你确定？”

“确定。”希芙指了指他脖颈处一块不小心露出来的项链，“你离开了那么久，回来之后却什么都没说……说实话，我们都很关心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洛基低头，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条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