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朗姆洛看到他时,脑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
那些濡湿的、黑色的怪物根本不是围着大卫,而是贴在他身上,彼此交叠、延展、连接,像一层不断生长的黑色组织,把他整个包裹进去。有一部分甚至已经嵌进他的身体。
大卫却没有挣扎。
他瘫坐在地,清醒地任由那些黑色物质在他胸口展开、不断向内渗,一声不吭地仰头看着朗姆洛,嘴角露出一丝惨笑。
朗姆洛怔愣在原地,直到看见一只黑色的触手隔着那层苍白的皮肤,凭空握住大卫的心脏,才迅速抬手,朝它扣动扳机。
没有用。
子弹接二连三地打下去,却迎上了一种莫名的阻力,根本挨不到实体。黑色物质只是短暂塌陷一瞬,很快便聚拢如初。
下一秒,那些东西同时“看向”他。
“什么鬼……”朗姆洛只觉得后背升起一阵寒凉。
那些东西并没有脸,但在看向他的瞬间,表面凹陷了一下,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注视”。
“去死吧。”景末的声音乍地传来。
朗姆洛惊异地扭头,便目睹她硬生生扼住那怪物的咽喉,轻而易举地将它从大卫体内连根拔起,举过头顶。
瞬时,怪物的形体被彻底分离,很快化作一滩溶烂的黑色液体。
伴着一连串恐惧的嘶叫,其余的怪物们同时往后撤退,不断与她拉开距离。
“帮我给纳尔带句话。”景末表情阴鸷地环顾着它们,“让他滚,地球上的事轮不到他管。”
她微微偏头,看了眼倚坐在冷柜旁的大卫,“尤其是他。”
它们必然是听到了。
很快,所有人都听见撤离声。无数细小的、湿黏的声音从便利店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汇成一阵低频的嗡鸣,像蜂群,往外、往更远更深的黑暗处集结,迅速撤退。
不一会儿,货架之间那些深深浅浅的黑暗都像墨水融进水里一般变淡,只剩几缕若有若无的雾气,在白炽灯管下缓缓飘散。
最后一个声音消失的时候,温度开始回暖。
“没事了。”景末朝大卫伸出手,“你还能走吗?”
大卫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勉强站起身。
“——还是我来吧。”朗姆洛二话不说,打散他们的手,自己扶住大卫。
仿生人摇晃一下,没站稳,直接靠在他怀里。
朗姆洛:“……”
“啊哟,吓死我了!小景!”陈太太从收银台后探出来,上前一把拥住景末,松开之后,又左拍拍右看看,“我都有多久没见过你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这些年过得还好吗?看着胖了点,胖了好,你以前啊,实在太瘦了……”
话锋很快就转到大卫身上,她的目光在两位老熟人之间流转,全然忽略了满脸写着不痛快的朗姆洛。
“该不是你把小景叫回来的?”陈太太拉住大卫的手臂,“大卫啊,刚才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干嘛都冲着你来啊?你跟小景,你们,又——”
最后一句话冒出来的时候,朗姆洛猛地松开大卫。
“朗姆洛!”景末瞪他。
“……行。”特种队长深吸一口气,对空气发脾气般,又粗暴地把仿生人拽了回来。
陈太太似这才对他产生了兴趣,疑惑地看看他。
“这是朗姆洛,”景末坦然向她介绍,“我的男朋友。”
一丝微妙的得意从朗姆洛胸中绽开,他握大卫胳膊的力道加重了些,“站好!”
大卫没有反抗,只沉默地捂着心口。
景末盯着大卫的动作:“刚才那些怪物都是从克林塔星来的?”
“对,用地球话来说,它们被称为空洞体。”
“你之前不是说,它们无法锁定你?”
“恐怕,我错了吧。”
末了,他只苦笑着吐出这句话。
“你快别傻站着了,赶紧扶大卫去坐一会!”陈太太瞟了朗姆洛一眼,“看不出他这会很难受吗?”
朗姆洛一脸莫名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的确,仿生人的苍白不是装出来的,而且,此刻他身上的温度极低,仿佛马上就要失去控制。
“店里有暖宝宝没?”朗姆洛问。
“你的心……很痛吗?”
在仿生人的体温彻底跌破控制之前,朗姆洛率先将暖宝宝贴满他的全身。景末看着那筛糠般抖动的频率慢慢从他身体各处消失,唯独心脏。如同石子扔在他的心口,涟漪仍在一圈圈地荡。
“不痛,可是……我不知道……”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捂着胸口的大卫一愣,抬头望着景末。
那些细碎的、不成形的感觉像缠成一团的线头,此刻被她轻巧地解开。
总归如此,永远是她。
但明月高悬,永不照他。
“我摸摸看!”在景末犹豫着向大卫探出手的时候,朗姆洛已先一步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迎着景末、大卫和陈太太期待的眼神,他的目光却渐渐茫然。
“怎么样?”仿生人淡淡地问。
朗姆洛一时失语。
掌心之下,隔着那层冰冷的皮肤,竟仿佛有不止一颗心在运作。
几种不同的节律在同一位置重叠,它们彼此冲撞,又被强行压进同一个节拍里。
朗姆洛疑惑地感受着这一切,尽管身处最熟悉不过的大气层,失重感却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他此刻置身于宇宙之中。
“算了吧。”景末叹口气,“他自己都感觉不出来,你又怎么摸得出来?”
朗姆洛悻悻收回手:“我们需要设备,现在唯一能给仿生人做检测的设备,只在……”
“只在史塔克工业的实验室里。”景末点头。
“不!”大卫条件反射般从椅子里蹦起来。
当年她为了救他而做的那些事,对托尼·史塔克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如今她再度为了他而回去,等待她的又该是怎样的一场审判。
“这没什么难的,我亲自去找托尼说。”
“景末小姐!”
“大卫,”她似是安慰道,“相信我。”
*
橙色火花消失在空气里,和方才离开的空洞体一样,毫无踪迹。
“喂,走吧。”朗姆洛靠在墙角,抱着双臂斜睨着大卫,“我带你上楼休息。事先说好了,这只是暂时的。”
大卫默不作声地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朗姆洛不知该怎么形容。那颗玻璃珠似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还黏在一起,被空洞体们方才留下的水雾所浸透。
啊,或许那是他的眼泪吗?他分不清。
等等,他一直这么看着他是怎么回事……
朗姆洛被他看得受不了:“赶紧走啊!”
“你也有和我一样的感觉吗,朗姆洛?”
“什,什么感觉?”
“被她落在身后,永远都追不上的感觉。”仿生人闷闷地说。
朗姆洛像被这句话封印般,呆在原地。
他确信,这讨厌的仿生人就是他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