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高架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光打在引擎盖上，又滑走，忽明忽暗。

车里的两人一路无话。

朗姆洛握着方向盘，眼睛瞥向内后视镜，镜子里反射出景末的脸。

觉察到他的目光，景末直转头看向窗外，更加赌气不看他。

朗姆洛只是笑一笑。“生气了？”

“你说呢？”她回过头。

“因为下午波比把你从数据库里请出去的事？”

“跟波比有什么关系？她只是随了你的心意罢了。”

“跟我也没有关系，那是规定。”

“是吗？”景末把视线重新移向窗外，“你是因为规定不让我进去，还是因为怕我看到你查的东西才不让我进去？”

车缓缓驶下高架。

“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红灯亮起的时候，他在路口停下，“我下午查的是大卫。”

景末被这份坦率压得一瞬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转瞬一想，布洛克·朗姆洛又什么时候不是个坦率的人？除去从前卧底这层工作性质之外，他确实什么事都喜欢摆在明面上，从不爱搞背后那一套。

见景末不说话，他顿了顿继续说，“你那件事，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不是给你发了短信？你手机没电了也要赖我？”

“短信是今早发的。”朗姆洛摇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昨天晚上来的。你那条短信编辑了一晚上？”

“我……”

绿灯亮了。

车重新向前，窗外的霓虹变得密集，颜色在挡风玻璃上流动，映进景末的眼里，很快又被吞掉。

“下午我想跟你解释的就是这个，”她垂下头，说，“昨晚没第一时间对你说，是怕影响你出任务的心情，况且……”

“况且，你自己都没想好该怎么对待这个曾经背叛过你的家伙？”

听罢，景末松了口气。

一切解释都不言而明，她本以为她要在解开误会之前下无数口舌，没成想，他早就比她想得更了解她。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觉得，他依旧把自己当成主人，”朗姆洛想起今早的场面，从喉咙里哼了一声，“在我们的家。”

“不会，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我昨晚跟他说过你的事了。”

“是吗？”朗姆洛的下颌紧绷着，那是他持怀疑态度时一贯做的动作，“你打算收留他？”

“就几天。”景末转过头，郑重看着他，“他现在无处可去。我跟你保证，不出一周，我会让他离开。”

又是一个红灯。

朗姆洛踩下刹车，不看她，“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又何必问我怎么办？”

“我，我只是想，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就——”

“但你还是会帮他。”

得不到任何对视，景末只好把目光收回来，瞥向后视镜里他晦暗不明的脸。

他在等她的回复。

“对。”良久，她说，“这就是我考虑了一夜的结果。”

“我以为你已经学会‘背叛’这一课了。”

这句话像十把宝剑，插在她心头。

“至少如今，我有能力为我的选择买单。”她坦言。

“可他会利用你。”绿灯再度亮起的时候，车在街口拐了个弯，“他不是人，而是比人恐怖几百倍的东西，原定是被安排销毁的，执行前夜却失踪了，之后也没留下任何记录——”

车驶过一段隧道，光线短暂地暗下去。

“——你以为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侥幸逃掉？是有人帮他操作的。很明显，他会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来满足他自己，你真就不怕他的算计？”

“当年帮他逃跑的人就是我。”黑暗里，景末低声说。

朗姆洛：“……”

朗姆洛：“那你兴许还真是他唯一的依靠了。”

车驶出隧道，在布鲁克林熟悉的街道上奔驰。

景末眨了眨生涩的眼睛，伸出左手，慢慢搭在他握方向盘的右手上。

她又何尝没尝过被算计的滋味？当年自己种下的因，到头来自然要自己咽下苦果。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迥然不同了。她相信昨夜大卫所说的都是未经渲染的真话，并不高尚的他做出了高尚的选择，虽然她没办法成全他的选择，但至少，这次可以不必以仇恨相向。

那只方向盘上的手慢慢落下来，握住她的左手，五指上温暖的枪茧搭在她手背上。

“布洛克，”一股灼热盈上眼眶，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会站在你这边。你也会这么对我吗？”

“我——”

突然急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两人的后背都重重砸向椅背。

“怎么……”景末盯着朗姆洛忽然紧皱的眉头，下意识朝前方路面看去，很快也觉察到异样。

车灯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无比明显。景末这才发现两侧的路灯都变得暗淡无比，像灯外面都罩了一层极暗的薄膜，光线散不开，只能困在灯下那一小块范围里。

发动机的声音回响着，原本喧嚣的旧城区此刻阒静无声。

两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与此同时，两排的路灯突然忽闪一下。

一明一暗间，景末抬起头。她看见了。

灯光的边缘迅速闪过一层黑色的东西，那东西没有脸，像是影子逆着光爬出来，狡猾地在黑魃魃的柏油马路面上划过，窜进街旁的便利店。

滋滋，便利店灯牌炸出两道电流声，很快灭了下去。

随之而起的，是店里一声熟悉的惨叫。

“……陈太太。”景末二话没说，扣开车门把，跑出去。

“喂！”朗姆洛被她落在身后，叫了一声，“你还没带武——”

算了，必要的时候，她哪需要什么武器。

总是这样，上一秒她还和他站在一起，下一秒他就被她落在身后，他习惯了。

早晚都会习惯。

他的手伸到她方才坐过的座位底下，扯出一把MP5K，拉机柄，将子弹上膛，又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两段消音器，旋紧，拧死。

景末离车的第九秒，他也跳下车。

*

便利店里被冰霜裹罩，简直比冬季的大街还冷。

“小景！”柜台后，陈太太悄声喊她，“大卫他——”

景末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有不属于人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冷柜区，大小不一，间距也不规则，拖出湿漉漉的痕迹。

她冲蹲在收银台里的陈太太点了下头，示意她躲好。

遂即，她听见脚步声。

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脚步声——那是一种湿黏的□□从冰面上剥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涌来，却一时间不见踪影——货架之间的雾气太浓了，浓到三米之外就是一片灰白。

身后，门又开了，朗姆洛走进来，和她对视一眼，竟站到她前面，率先走进浓雾之中。

和预想中的一样，当浓雾播散后，朗姆洛看见了大卫——这个麻烦，从他今早返回纽约起，身边接二连三的麻烦总是围绕着这个仿生人展开。

唯一和他预想中不同的，是他不再是早上那副冷漠跋扈的嘴脸了，而是恰恰相反……

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