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我该回迈阿密了。”

法兰奇主动结束了话题，仿佛他拖着病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实现了一对一，实现了面对面，就是为了能轻描淡写地告诉对方这么一件能在电话里、能通过其他人传话的事情。

林恩无法接受。

她拽住法兰奇的袖口。

“你不能走，你起码回答我一个问题。”

法兰奇当然知道她要问什么，却还是要等她主动开口。

林恩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艰难地问出了口：

“当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选择那天早上分手？你在害怕什么？我是在那个早上超越了你吗？”

“这不止是一个问题了……别哭，我会回答的。”法兰奇伸手擦掉林恩的眼泪，“不哭了。”

法兰奇顿了顿，似乎每说一个字都在燃烧他生命，缓慢地对林恩说道：

“那其实是个很漫长的挣扎过程。”

31岁的法兰奇，精力充沛，头脑清晰，被公认是圈内最好的音乐制作人。

但咖啡店的店员只把他当做一个每天来买咖啡的好脾气客人。

牛角面包还没出炉，法兰奇决定只买一杯热咖啡去录音室喝。

店员热情地向法兰奇推荐了一种带着橙香的咖啡豆，等待咖啡之余法兰奇查看手机，里面没有林恩的信息。

她今早又不在家，法兰奇估计她或许又在哪里玩。毕竟林恩有过最长一周没联系到人的纪录，再出现时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灰色的鸟毛，说是在沙特跳伞的纪念品。

骗子行径。

法兰奇端着热咖啡去到录音室，却见到了通宵了一整夜的林恩。

“你一整夜都没有休息，但异常亢奋。你兴冲冲地让我听你刚做好的曲子，却不肯与我共享耳机，我已经习惯了。”

“那是一首好歌，你给它取名叫《双倍雾》，虽然只是一个粗糙的旋律小样，但我清晰地记得，那是一首我20岁时绝对做不出的好歌，甚至是30岁的我都不一定能做出来。”

法兰奇戴着耳机坐在操作台前面，静静地听着林恩一夜创造的奇迹，他表情没有什么波澜，但内心已经被《双倍雾》搅在了雾气朦胧的悬崖边上。

林恩什么都没察觉到，身体里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她拿起了法兰奇的咖啡，一饮而尽。

法兰奇就那么看着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什么。

“其实那一刻我十分愤怒，我完美的一天里理应有这杯咖啡的一席之地，你竟然问都没有问就把它喝光了。”

“于是我离开录音室，找了一家最近的咖啡店，丧心病狂地花了50镑买咖啡，一杯接一杯喝，喝到呕吐才停下来。”

“我真的在乎的是那杯早上的咖啡吗，我一整天都在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

由于白天摄入了太多咖啡因，夜里法兰奇毫无睡意，坐在空荡荡的床边。

他甚至都不想躺下，只想坐在床沿。

这天晚上林恩依然没有回家。

“我想了一整夜，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我对你的忌惮，已经超过了我对你的爱。”

“你是我捡到的一枚魔力豌豆，你生长的速度快得令人恐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变成了通天塔，把枝桠伸到了巨人的口袋里。”

“以至于……以至于只要你存在于我的面前，我就会疯狂地产生两个念头，要么抑制你，要么砍伐你。”

“那晚我阴暗地想了很多阻碍你的方法，我只要让你走错一步，让你接触坏东西，像是《霓裳魅影》里女服务员给刘易斯吃下毒蘑菇一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停止生长，让你永远离不开我。”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照在法兰奇的手指上，他忽然抬起头。

林恩回来了，弄出了不小的声响。

她把手里的东西胡乱地放在桌上，甩掉高跟鞋和外套。

法兰奇走出去，看到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

“就在那个时候你回来了，给我带了一只牛角面包，还有一杯咖啡。”

“一杯该死的咖啡。”

林恩疲惫极了，学业和音乐让她两天加起来才睡了六个小时，脑子和身体超负荷运转，她摇摇晃晃地挪到沙发上，睡了个东倒西歪。

法兰奇看着桌上那杯咖啡，问：

“你完成了《双倍雾》吗？”

“我把工程删掉了。”

法兰奇心里一惊，转身看向林恩。

“理由？”

“不好听，不喜欢了。”林恩毫不在乎地说，“我要睡觉，别和我说话。”

多傲慢啊，像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傲慢的，迷人的。

“我从没探究过你的过去，我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为什么20岁的你比30岁的我要沉重，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你，却比20岁时的我还要轻盈。”

“但那天早上的阳光照在你身体上，你睡得毫无防备。”

法兰奇走到桌边，轻轻挪开椅子坐下。

咖啡是滚烫的，带着一点橙子香气，牛角面包也是刚出炉的。

法兰奇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早餐。

随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大步走向沙发，弯下腰，粗鲁地把林恩摇晃醒来。

“醒醒，我有话对你说。”

林恩迷迷瞪瞪半睁着眼睛，看着法兰奇的嘴一张一合。

“可能还是爱意压制住了我自身的阴暗面吧，我知道必须尽快让你离开，一刻都不能多留，不然我随时可能改变主意。”

“我害怕你超越我，可又渴望你能超越我。我知道自己的嫉妒心会限制你的发展，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所以林恩啊——”

法兰奇将胸前的永生花胸针摘下来，别在了林恩的肩带上。

“我没有后代，也无法长寿，我的音乐会折损在漫长的时间里，最终被遗忘。”

“而你是我永生的，最好的，也是最后的作品。”

“你放我走吧。”

教堂里，一小节的小提琴独奏过后，尼克凑近话筒，加入了一段复杂的孟加拉语独白。

席安翻开手中的歌词册子，那上面将这段神秘的咒语翻译了过来：

[尘世中那些爱我的人，用尽方法拉住我]

[可你的爱全然不同]

[你的爱比他们伟大得多——]

[你让我自由]*

林恩将自己黑色的面纱放下，面前这层黑色的阴霾，成为了生者与死者之间那道相隔的河流。

她压低自己的声音，却扬起了下巴，变回与法兰奇初相识那副傲慢腔调：

“保罗·法兰奇，你离开的时候，不要经过我的面前，也不要发出声音。你要轻手轻脚的，不能让我发现。”

法兰奇笑了笑。

“好。”

这就是二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林恩今年25岁，马上就要26了，法兰奇大她10岁，但这个年龄差距总会有一天会凝固，然后渐渐缩小。

法兰奇曾俯视着她，后来又注视着她，现在他要闭上眼睛，将目光化作她八分之一的灵魂，直到她死去后再消散。

他拖着病累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实现了一对一，实现了面对面，就是为了能轻描淡写地再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