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席安始终弄不明白，自己能记得不同国家球员面孔，能记得只有一面之缘的工作人员，也能记得其他东方女性的样貌，却唯独记不住林恩的脸。
但只要靠近她，记忆就会鲜活起来，比如现在。
林恩宽宽的帽沿下垂着黑面纱，用来阻隔今天密集的镜头。她安静地坐在教堂第一排的椅子上，即使坐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汉娜，即使周围都是各异的黑白，席安仍然能通过背影认出她来。
只是她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的。
这些天，十四天，应该是十四天半，她去了哪里，又在做什么。
这个只能被工作邮件撬动的女人，从不回复自己的信息。
“你给林恩发信息，她会回复你吗？”席安问坐在身边的菲恩。
菲恩正百无聊赖地玩着席安白卫衣上的抽绳，把他的抽绳拉得一条长一条短，打了三个死扣，又衔在了嘴唇和人中之间。
“都是她给我发，我偶尔回。”
席安想哭。
“嗯……你今天穿得好像……”
菲恩看着教堂穹顶上摇摇欲坠的圣母像，没头没脑地说道：
“好像一道海浪啊。”
随着菲恩的话音落下，台上的乐队鼓手猛地打了一声鼓，所有人被吓得挺直了背。
教堂关闭了所有的灯，只剩下丛丛蜡烛照明，今夜的狂欢正式开始。
鼓声淡去，台上的胖和声歌手，吟唱起了一句句繁杂而古老的咒语，尼克却迟迟不见人。
吟唱过后，全场寂静，接着告解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尼克在一片惊呼中登场。
林恩透过黑色的面纱看着尼克·米勒，他穿过人群，完全享受和沉浸其中。
尼克在音乐中总是迷人的，张扬、亢奋，在闪耀的群星中仍是最璀璨的一颗。
可这一切对林恩来说是一种延迟后的享受，歌曲诞生的那几个夜晚，林恩恨不得能立刻向全世界分享成果。而如今这些歌曲对她而言不再新鲜，仿佛是三年前点燃的烟火，今天才去收拾满地的碎屑和遗憾。
“其实是遗憾。”尼克连着演唱了五首歌以后，趁着喝水的时间段在台上和大家聊起，“虽然我的制作人一直告诫我，不要解释作品，但这张专辑的主题还是可以讲讲的。我和我的团队这一次试图用音符诠释遗憾这个主题。”
“这么一说就挺俗的对吧？太多人做过这个主题了，那也是因为太多人经历过这件事了。”尼克笑了两声，声音经过麦克风的处理，再由音响传播出来，震耳欲聋。
台下的听众也不由笑了起来。
“《优雅病人》的遗憾是，‘清晨，山和它满头又直又短的秋水仙——清凉的山泉——阴影和日头——我原本听话后来又不合作的身体。’”*
“《勃朗宁决意成为歌者》的遗憾是，‘我将我的悲哀化为音乐，一直回响在时间的长河。’”*
“《银麦穗》是，博弈带来快感的同时，也会产生名为‘遗憾’的附属品。”
“《绯红舞者》的遗憾，是狂奔却始终无法到达彼岸的失控。”
“《茉莉其人》就不必说了，献给我的姐姐。”
尼克亲吻了手指，把想念抛给了教堂穹顶的圣母像。
“但接下来这一首，虽然它看起来、听起来最最符合主题，但它却是整张专辑里我唯一不留遗憾的。很多个深夜我都在用我为数不多的狗脑子想，我们究竟是怎么把它创作出来的，我何德何能在24岁的时候就拥有这首歌。”
尼克看了一眼乐队，键盘手收到信号，敲下起始的音符。
“《再见爱人》。谢谢你经过我的生命，因此我了无遗憾。”
音乐响起，林恩忽然起身离席。
教堂昏暗，但席安的动态视力很好，立即捕捉到了相隔一条过道的动静。
林恩一手捞起裙尾，绕过架在台前的摄像机器，从墙边的通道向后门方向离开。
她怎么了？
席安下意识起身，想要跟随出去。
忽然一只手拍在他大腿上。
菲恩歪着头，冲席安摇摇脑袋。
“不要去。”
席安不解。
“该去的……另有其人。”
菲恩的手压在席安的腿上，似乎有着千斤重量，黑暗中的这几秒钟令席安分外难熬，纠结的思绪形成了台风眼，紧接着纷纷乱乱的情绪就凝聚成了一场内心台风。
《再见爱人》的前奏响起。
很快，林恩座位斜后方的一个男人站起身，小声地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抱歉，身边人给他让开了空间。
他穿过中心通道，席安看着他，或许他也看了席安一眼，但不重要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哪里。
“法兰奇。”菲恩看热闹不嫌事大，给席安科普，“是林恩初恋呢。”
台风凝结，席安心里变得空落落的。
他当然知道法兰奇是谁，那些自己还在训练场上颠球玩闹的年岁里，一个浓墨重彩的男人已经出现在了林恩的生命中，形成了令人毫无办法的客观事实。
簇红的烟头在夜幕中像一只微弱的小灯泡，焦虑已经让林恩感受不到冷了，甚至用手去抚摸那些冻在冰块里的白玫瑰。
很快，她听到了脚步声。
林恩扬起眼睛，看到法兰奇的身影出现花园里。
他以一种很舒缓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向林恩走去，但她灭掉烟转过身时，法兰奇又停了下来，就站在那里。
又来了，林恩太熟悉法兰奇、太熟悉他创造这种节奏了——在自己追随得浑身疲倦时，他就停下来等着自己，等自己蓄满力气热烈狂奔的时候，他又会走开。
月色下，法兰奇张开双臂，冲林恩摆摆手。
几乎是本能的，林恩毫不犹豫地跑上前，深深地拥抱了他。
花园里没有了刚才的人群嘈杂，这是一个安静得足够让两个人认真拥抱的时刻。
教堂里，尼克唱着《再见爱人》，他独特的声线穿透教堂的门与墙壁，散播到夜幕之中。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很荣幸能被你人群中挑选出来，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尼克是个了不起的奇迹，你是功不可没的奇迹创造者。祝贺你，你已经比我优秀太多了。”
法兰奇把没能在慌张人群里说出的祝福和夸奖，一一讲给她听。
“你到底生了什么病？”林恩把脸埋在他的脖颈上，“气色怎么这么差？”
林恩把没能在大庭广众下问出的话端了上来。
法兰奇低下头看着她，品尝着她的关切，焦虑，和一切。
“提前知道故事的走向可能会破坏你的好心情。”
“别**废话了，我要知道！我要知道全部！”
法兰奇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是一种很难缠的颅内肿瘤。还有三年。”
林恩可悲地发现自己预感总是正确的，这将是和法兰奇最后一次见面。
并不是说剩余的三年内就绝对的见不到，只是说如果不经刻意制造，再有法兰奇的消息，很可能就是两年后的某一天，家门口静静躺着的一张黑色卡片。
与生俱来的疾病攻击着法兰奇，从天而降的悲伤覆盖了林恩。
林恩忍了又忍，还是无法克制眼泪。
法兰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她的音乐教父，像是她阔别许久朋友，像是从未分开的伴侣，又像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我日思夜想的小蛇，怎么还是长不大啊。”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但很遗憾，要用这样无礼的方式和你告别]
法兰奇抚平了林恩被风吹起的头发，好心提醒她：
“你该回去了，制作人不该缺席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