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立刻敲了敲胸膛,一指席安,满脸坚定,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席安紧接着说道:“科林帮我把爸妈送回家吧,你们赶飞机来已经很吃不消了,教练陪我就行。”
一句话又引起了轩然大波,席安被吵得脑仁疼,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
手机里成山的消息,有队友和对手的问候和鼓励,有朋友的关心,有金妮无数个长达60秒的语音条,也有威廉从网上查来的一些帮助恢复的资料。
唯独没有林恩。
说不失望是骗人的,席安想了很多理由替她开脱,或许她在忙?或许她手机又丢了?或许她在飞机上……但没有一条是成立的。
起码汉娜应该会告诉她,可她没有任何反应。
席安关上手机,有些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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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离开后,舒汉教练一屁股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说吧,我知道你有话对我说。”
席安小小吃了一惊,舒汉教练笑起来:“难道真的是想让我陪护?”
“我是想问,手指骨折不影响踢球,脚踝医生有说吗?我什么时候能比赛?”
“别着急,小伙子,哪有受伤第一天就想着参赛的。你运气好,赶上了冬歇,先过完圣诞再说。”
席安拿起手机看他的赛程备忘录:
“节日之后的第一场比赛是友谊赛,你让我上30分钟。”
“只有你完全恢复了,医疗团队判定了,我才会同意你上场,别心急。”
席安还想再争取的时候,舒汉教练收起了商量的态度,声音也带了些疲惫:
“所有人里我最懂你在想什么,所有人里也只有我最知道那是什么后果。”
席安怔了一下,想到舒汉教练当年从绿茵场退役,就是因为旧伤未愈就上了场,新伤又添,新旧叠加导致赛季报销,状态大跌。他不想让灰溜溜地在球场上赖着,索性直接退役去考了教练证,从助教开始做起,重头再来。
想到这里,席安也不再坚持了。
“好,等节后看恢复情况,现在的话……反而没什么事了,教练也不用守着我,回去吧。”
“队里多少个伤员都是我陪过来的。”
席安连忙摇头:“我没事,和之前锁骨骨折比起来,这和从床上掉下来没区别。”
“大小也是骨折,疼的话我喊护士来给你加点止痛的。就我们两个了,不用强撑,我当球员的时候脚趾骨折,嚎得整个医院都以为我在生双胞胎。”
席安没忍住笑了出来,但还是否认了:“我不觉得疼。”
“那就睡,睡眠是最好的药物,顺便让我见识一下传闻中的‘雨刷器式’睡眠。我等你这瓶消炎的输完去叫护士拔针,看样子还得个半小时,我调个闹钟,声音小一点的话应该不会吵到你……啊?这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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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难得好天气,月色从宽大的窗户里照进来,即使不开灯,月光也给客厅浇了个透亮。
酒精让尼克醉得刚刚好,他双手抱头,在客厅的地毯上睡成了一小团。
反而菲恩喝完酒像个没事人一样,慵懒地坐在钢琴凳上。钢琴上放着烟灰缸,里面还有一支正在燃烧的烟。
菲恩垂着头,头发长了,有一点遮着眼睛,他经脉交错的手覆在琴键上,轻轻柔柔地按响,《Mariage D'amour》。
“来不及去医院所以干脆把孩子生在了钢琴上”这句话并没有开玩笑,那时候菲恩妈妈在挪威一所小学当音乐老师,教孩子们弹琴唱歌的时候羊水破了。菲恩人生触碰到的第一个物件就是钢琴,第二个才是剪脐带的剪子。
这些琴键,黑的白的,在菲恩还没有琴凳高的时候,就知道什么键按下去是什么音了。所以林恩每次教他的那点实在不够看的,不过菲恩伪装得很好,甚至还会故意弹错几个音符去逗她生气。
就比如现在,菲恩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知道是林恩醒来了,或许正站在二楼的平台看着自己,于是故意粘了几个音,果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气。
林恩的声音混在了琴声中:
“我很小的时候,夏天,在躺椅午睡,唱片机里就转着这首钢琴曲。半梦半醒的那种状态,我梦到我去参加一条蜈蚣和一座雪山的婚礼。我带去了一兜蓝莓作为新婚的贺礼,但全部烂在了口袋里。”
菲恩结束了最后一个音,抬起眼看向二楼平台上的林恩,她靠着栏杆,簇红的烟头在夜里时明时暗。
“之后呢?”菲恩问。
“后来我醒了,知道了这首曲子的名字,法语的原意是‘基于爱情的婚姻’,但在中文翻译里,我们叫它《梦中的婚礼》。”
“很童趣的巧合。”
“再然后我就发起了高烧,或许就是从那天起的吧,我开始能看得到音乐。”
菲恩用手指夹起还未燃尽的烟,向林恩的方向举了举:
“敬勇敢的蜈蚣。”
林恩勾了勾唇角,也晃了晃手里的烟支:“和美丽的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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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下了楼,看到了散在地上的手稿,捡起来丢给菲恩。
“来,弹出来。”
菲恩听话地奏响了《地狱洁厕员》,弹奏并不顺利,一来是菲恩刚才写完,还没来得及练熟,二来他还得装模作样是个钢琴新手,二者相加,极为辛苦。
果然,林恩掐灭了烟,评价道:
“烂歌。”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烂琴技。”
尼克被琴声吵得翻了个身,但没醒。
林恩看着毫无睡相的尼克,一并骂了:
“烂人。”
菲恩难得大发善心替尼克解释了一句:
“他压力有点大而已。”
“我没说他,说你,烂人,我睡了一觉的功夫你就把我的摇钱树给喝死了。”
“他哭了一酒瓶的眼泪,后面根本拦不住,非得要喝。”菲恩一边说着,一边把毛绒绒的地毯卷了个边盖在了尼克身上。
林恩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尼克从地毯筒里冒出的头发:
“接下来可有得忙了,一场演唱会的强度和一场全程马拉松没区别。”
“你好爱他。”
林恩没有否认:“那当然,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能忍受我这样的合作伙伴了,有够辛苦的。”
菲恩被这亦师亦友的双向奔赴的感情弄得有点恶心,他把手稿递给林恩,问:
“歌哪里烂?”
林恩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纸张上混乱的简谱。
“割裂。前面听起来是一种很隐忍的疯癫,后面是……”林恩皱着眉想了想,“是*蛋的爱情,两个很割裂的元素。”
菲恩心脏猛跳一声。
主歌是在飞机上的厕所里写的,写的时候外面有个吃坏了肚子的老头在挠门;后半段的副歌是尼克醉得在地板上爬行15米睡着了之后,才刚刚写的。
可我又是看着什么写的呢?菲恩现在才反应过来,仙人掌?威士忌?带着热浪的空气?还是……
林恩的眼睛在夜里缓慢地眨着,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在透过这层血肉框架,在观摩自己的心脏纹路。
“不行就算了。”菲恩伸手去夺林恩捏在手里的稿子,“我再写新的。”
林恩一抬稿子,菲恩抓了个空。
“不是不行,合起来是烂歌,分开不就好了。沿着主歌往下写新的副歌,再用现有的副歌倒推一个主歌出来,过桥部分别忘了。顺便一提,你的歌写得有点短,我上周把你之前写得发回给工作室,六个人里只有赫尔加·海德用编曲延到了3分钟以上,而且质量不高,大家都很头疼。”
她在说什么,怎么像情话一样。
菲恩伸手,林恩以为他要稿子,就递了出去,没想菲恩轻轻一捏,带走了林恩手指夹得烟支,轻巧地、轻佻地咬进了自己的牙齿间。
“和我走吧。”
菲恩抬起眼睛,细碎卷曲的额前发遮住他眼里的光亮,蒙蒙青烟成了二人之间一道相连的介质。
“去哪?”林恩问。
“挪威。”
“去那做什么?”
“过圣诞。”
“我以为你要让我去应聘圣诞老人。”
“那有我的家乡。”
林恩重新从烟盒里敲了一支出来,打火机的光焰里,她风情得惊魂动魄,那张嘴里似乎永远不可能吐露任何顺人心意的答案:
“不要。”
“那圣诞你要去哪?”
“和你没关系。”
这时候尼克被地毯卷热醒,蠕动了两下也没能挣脱,林恩垂着眼睛看他:
“比如这个蠢的,你给他两根拐杖糖,他会和你去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尼克好不容易从地毯卷里爬了出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氛围:
“我天,着火了!这还是冬天吗!”
菲恩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尼克,还是在笑这个暧昧又荒诞的夜晚。
“喔对了,席安今天打比赛。”菲恩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赢了?输了?”
“伤了,听说是被担架抬出球场的,直接就奔手术室去了。”
林恩瞪大眼睛:“我*,怎么不早告诉我!”
菲恩心情愉悦地耸耸肩膀:“你也没问。”
林恩回敬了他一根中指,立刻站起来去找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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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已经凌晨五点了,这个时间,席安无论如何都不会醒着。
二人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下午席安给她发了一张赛前的照片,再往上翻是席安的日常,他和他的秋葵,他在咖啡店旁边看到的雪人。
只是对话的另一头,只有几个零星的回复。
林恩试着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出去:
[Hi.]
柏林,凌晨五点的医院,一楼的急诊室吵闹异常,□□大街发生了一起车祸,医护人员在为伤者狂奔。
而楼上的住院区域,走廊里静悄悄的,值夜班的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还搭在电话上。
走廊尽头的病房里,舒汉教练在沙发上熟睡。
枕边席安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声,没有提示音,只是轻微地震了一下。
这一声不会吵到任何人。
但席安忽然睁开了眼睛。
[Hi.]
林恩的手机响了一声,得到了回复。
竟然还醒着,林恩播了电话过去。
席安看了一眼舒汉教练,熟睡中的教练揉了揉鼻子。
席安扶着墙边,尽量安静地一蹦一跳出了病房。手机持续地震动,在对方耐心消耗光之前,他成功地蹦到了走廊的窗户边。
玻璃上倒映着席安笑盈盈的脸,他小声地和林恩打招呼:
“林恩!”
“嗨……不好过的一天,对吧?”
“是有些难熬。”
“痛吗?”
过了一会儿,声音终于传来。
“痛,林恩。”席安蹙着眉,毫无保留地坦白,“我疼得差点哭出来。”
在手术室里一声不吭,在家人面前坚强得像块钢板,在教练面前还能有条不紊地讨价还价,也没在媒体面前卖半个惨。
这样的席安现在却用很小的声音对她念叨:
唉,好疼啊,疼得差点哭出来。
摔倒的时候疼,手术的时候也疼,现在还疼得要命。
害怕极了,如果这样结束职业生涯,会很不甘心。
但你的声音让我很安心。
还是很疼,但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