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已经充满了圣诞的气氛,安娜在和服务生点菜。
“像是他*的磕了兴奋剂,下一秒就要让我拽一根藤蔓从树的这一头荡到另一头。”布朗迪夹着电话说道,“你最近是在给什么动物园写主题曲吗?”
“嘴巴放干净点废物东西!”林恩在电话里大骂,“难道听不出是勇往直前的拼搏精神和永不言弃的坚定意志吗!”
“你真是被费尔南多折磨疯了。”布朗迪嘲笑道,“实在不行,你可以求求我,我给你一些挪威系作曲家的联系方式。”
“这和挪威有什么关系?”
“费尔南多没和你说过吗?《香料理论》开篇那段是在挪威拍的。”
“什么?他说取景地在爱尔兰!”
“大部分是在爱尔兰,但开篇是他某一年在挪威的时候拿手持拍的,就那一段,剪拼进去了。”
新情报让电话另一边的林恩一时有些头脑空白。
布朗迪继续拱火:“怎么样?你好声好气求求我,我卖个人情给你——”
电话被林恩一把挂断。
布朗迪笑得像只唐老鸭,对面的安娜问:
“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林恩最近在搞什么音乐实验,总是莫名其妙发我一小段让我听。”布朗迪把面包块丢进嘴里,“每次都能激怒她,哈哈,真是快乐的一天。”
“你别总是挑拨她的情绪……你知道的,她本身精神状态就堪忧。林恩是不是有躁郁症?”
“很可能,不过干我们这行的谁还没点精神病了,而且健康堪忧的人不会在打别人巴掌的时候扇出110分贝的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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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靠着车生闷气,汉娜从后备箱取出一套床品的礼盒。
每年平安夜林恩都会到尼克家做客,并带一套精美的床上用品作为礼物,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是“失眠患者的严选”。
“今年的。”汉娜把礼盒递给林恩,发现她状态不对,“怎么了小饼干?”
“菲恩是今天回挪威吗?”
“是的,今天下午,卑尔根,我让约翰送他去机场了。”
林恩想了想:“让他等等,我也要去。”
“你?去挪威?今天可是平安夜。”
“解决不了《香料理论》这个开篇曲,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平安夜的机票……很难买喔。”
林恩看着推门出来迎接的尼克,下巴一抬:
“去年这个家伙是不是为了避税,买了一架私人飞机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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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的妈妈非常喜欢林恩,林恩也非常喜欢她。这位妈妈失去了长女茉莉,林恩失去了母亲,虽然谁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台面上讲过,但二人第一次见面就形成了一种相互吸引的磁场。
林恩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以往每年圣诞都是和汉娜在一起,汉娜结婚之后,林恩理所应当地寄生进了汉娜的家庭。
也不是她非要过这个节日,而是一想到汉娜会被约翰独享,林恩就一股邪火从胃里腾升起来。
尼克妈妈把自己缝制的一个毛绒抱枕作为圣诞礼物送给林恩,林恩当场大拆特拆,今年得到了一个甜甜圈形的抱枕,林恩用大叫表达了喜欢。
尼克捂着电话和机组人员沟通行程,以往出行起码要提前三天告知以便申请航权,机组在电话里表达了为难,但愿意争取一下。
尼克从房间里探出头,问道:“林恩你什么时候回?”
“圣诞当天!回柏林!”
“不回伦敦啊?”
“设备在柏林!我要工作!”
尼克肃然起敬。
即使是尼克已经红得十个地球人里有九个都知道他,但尼克父母一直没有搬家,始终住在街角的这处小房子里,停车困难,家具老旧,每年夏天都要补一次屋顶。
第一年林恩来过平安夜的时候,问他为什么不去找个更好点的房子,当时尼克还在修他家的烂柜子,用一种简朴又纯真的眼神反问她:挺好的啊为什么要搬?
这个烂柜子今年又要换一组铰链了,地上摊放着工具箱,尼克娴熟地卸下柜门又在修补。
和尼克合作久了,林恩知道他只是看起来创造和追求新潮,但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守旧的人,世界最好一丁点变化都不要发生,包括这个烂柜子。
而汉娜只是单纯地从人文角度出发:他姐姐茉莉活着的时候,这个柜子就在。
所以没人阻止他,也没有人提出买新的。
“我们林恩什么时候准备结婚呀?”尼克妈妈笑眯眯地问她。
林恩把脑袋套进圆圈抱枕里,透露着一种用脑过度的痴呆:
“不结婚。”
“不结婚怎么行呀!女人还是要组建家庭才完整,你看汉娜,结了婚,生活得多好。”
“不要,我不要结婚。”
“为什么呢?”
“我是同O恋,我爱汉娜,但汉娜和别人结婚了,我很痛苦,所以每天都在等她离。”
在厨房帮忙的汉娜发出了惊天巨咳。
尼克连忙插话:
“林恩!不要骗妈妈!她真的会信的!”
林恩大笑一声,在尼克妈妈圆乎乎的肩膀上蹭了蹭:
“妈妈,我不结婚也能生活得很好,放心吧。”
尼克妈妈被一声妈妈叫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充满爱意地摸了摸林恩的头发:“不结就不结吧,实在不行,尼克会养你的。”
尼克举着电动螺丝刀,支棱起脖子对妈妈大喊:
“她赚得不比我少!你还是担心一下你儿子以后会不会赌博吸*败光家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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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一顿饭后,尼克送林恩去机场。
到早了,菲恩还没来,二人在停车场吸烟。
尼克还记得几天前和菲恩醉酒夜谈,于是他忽然问道:
“林恩。”
林恩抬起眼。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当初为什么选我?”
为什么会选中一个“刺身的边角料”,为什么肯为一个边角料去一挑十六,为什么爱我。
林恩笑眯眯地逗他。
“想知道?”
尼克诚恳地点头:“非常。”
林恩慢慢呼出一口烟雾。
“下次见面告诉你。”
“就今天!”
林恩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尼克只好服了软:
“那说好了,下次要带着答案来见我。”
“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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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舱专业户菲恩第一次坐私人飞机,很好奇,于是敲了敲驾驶舱的门,问道:
“能让我开一会儿吗?”
机长吓了一跳:“你有执照吗?”
“没有,但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机长冷汗直冒,林恩从床上发出闷闷地警告:
“菲恩——我身上有三份天价保单,大过节的,不要让保险公司提心吊胆。”
菲恩只好作罢。
“你怎么了?”
“腰疼。”
“保险公司保你的腰吗?”
“不保。”
“那你别疼了。”
“……”林恩无语,“你什么时候死?”
“你那个背后灵……呃,汉娜,今天怎么没跟着你?”
“过圣诞,真是便宜约翰了,今年没有我,他得高兴得昏过去。”
“你每年都和汉娜一起过吗?”
“我可是她的婚前财产!”
菲恩被这段非常规关系弄笑了。
“那你来挪威要干什么?”
“我也没想好,散散步,找找感觉,如果我没法表达清楚诉求,作曲家也不能写出契合的开篇曲。”
“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我是制作人,不是专业写歌的。”
“喔……”菲恩顿了顿,又问,“你看过极光吗?”
林恩把头偏过去看他。
“我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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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卑尔根机场降落之后,菲恩的爷爷开着一辆四处漏风的皮卡来接他们。
林恩冷得想钻进车坐垫里,舌头都冰镇了,本来她的挪威语词汇就贫瘠,最后和菲恩爷爷简直聊了个东倒西歪。
菲恩在冰天雪地里倒是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他和他爷爷唱了一路古老又轻快的小调。
菲恩的老家是一个叫作埃德菲尤尔的小镇,人口极少。他爷爷有一片农场,在大雪降临之前农场处理了全部的成年羊,只剩下了一些吃不了多少草料的小羊羔呆在羊圈里咩来咩去。
挪威的风貌是惊人的,但林恩除了想呆在室内烤火之外哪里都不想去,拒绝了菲恩照料农场、劈柴喂羊、外出观光等一切室外活动的邀约。
菲恩掀开林恩蒙在脑袋上的毯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她的眼睛:“不是说要去散散步吗?”
“我的勇气不够支撑我离开这个壁炉。”
菲恩用鼻子嗤笑了一声,找来了奶奶。
在奶奶的赞助下,林恩得到了一条祖传的大披肩,还有菲恩姐姐姨姨们的衣服帽子手套,东一件西一件,终于把她裹成一头北极熊。
小镇的生活节奏非常缓慢,菲恩的爷爷奶奶也过得慢慢悠悠,由于明天就是圣诞了,他们开始做起了食物和招待上的准备。
晚上林恩喝了一些鲜奶,饭后,菲恩奶奶拿了一本巨厚的相册和她一起烤火,讲述起了菲恩无忧无虑的北欧童年。
确实是够无忧无虑的,除了因为骑马摔断了胳膊,滑雪摔断了腿,砍树震脱臼了手腕,以及学不好英语所以逃了半个学期的课之外,整个童年算得上是肆意生长。
但林恩久久地看着给壁炉添柴的菲恩,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或许是他奶奶隐藏起了的一部分?因为一个人不可能从无忧无虑,就忽然转变成了想要毁天灭地的化学狂魔。
菲恩擦着手上的灰,问奶奶:“对了,这几天有极光出来吗?”
“没有噢……这几天一直阴天。不过去年也是这样的,圣诞那天晚上才突然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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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的阴天让极光计划落空,林恩用两片睡眠药换了一个不太平稳的夜。
或许是《香料理论》的开篇曲迟迟定不下来,让她惴惴不安,又或许是格莱美颁奖的日子愈来愈近,林恩的梦也变得混乱不堪。
她梦到布朗迪拿了第二个奖杯,还直接抄袭了她的获奖感言,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凌晨三点,林恩被摇晃醒来。
“醒醒,林恩,云散了。”
“什么……”
“极光出来了。”
林恩睡眼惺忪,睡眠药的残留让她脑子迟钝,行动迟缓,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菲恩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还醒着。
几个小时前菲恩也是一边打哈欠一边这么问自己的,为什么不去睡而是在守一个大概率不会出现的极光。
“不用你帮忙……我会穿衣服……”林恩打开菲恩的手。
“你把毛衣都穿反了。”
“别管我,我就爱这么穿。”
菲恩没了办法,只好帮她把外套穿正了,将拉链拉起来,林恩被拉链夹到头发,痛骂了一声。
“嘘,大家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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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菲恩浅色的眼珠亮得像一片封存在冰川里的雪片。
林恩出门,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在结了冰的石板上摔了一跤,农场养的狗被惊醒,狂奔过来看笑话。
林恩被这条浑身漆黑的猎犬吓了一跳,菲恩笑着把狗赶走,再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也顺势把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臂弯上。
夜色里出现了窗帘一样的极光,很稀疏,像个单层窗帘。
“不过如此嘛。”林恩刻薄地点评自然风光。
“才刚开始,走,到山上去。”
极光并没有带来良好的视野,夜间还是很黑,菲恩打起手电筒。
“那是什么?”
菲恩的手电光顺着林恩的视线移过去,是农场最边缘的一个废弃仓库,手电光没有在那上面停留,看得出菲恩不太想提起这里。
“是仓库吧?为什么独立在农场外面?”林恩又问。
菲恩随口胡说:“是坟场,挪威人感觉到自己快死了就会进去,找根绳子上吊。一个冬天就风干了,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卷一卷,像瑞士卷那样就可以下葬了,很节省空间。”
林恩不可置信地感叹:“好神奇哦。”
菲恩在冷空气里干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