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爬到一半的时候,冷空气激得林恩连打了三个喷嚏,她抬头吸鼻子的时候,才发现头顶上的极光开始稠密起来,从单一的颜色变成了炫紫到荧绿的渐变。
伴随着噼啪作响的声音,很快,她的鼻腔里充斥着臭氧的味道。
菲恩应该是司空见惯了,林恩却被繁密诡谲的极光震撼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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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迷幻。好迷幻的极光。
林恩怔得大脑空白,在她的想象中,极光可能是会像一些巨大的霓虹灯灯带,但亲眼见到这一幕的时候,才发现全世界的霓虹灯加在一块都不如一条快要坠进眼球里的极光。
那些来自太阳的粒子流风暴,像幕布一样降落在这个星球上,林恩仰着头站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菲恩的眉毛和眼睫都结了霜,围巾和帽子缝隙里,一双浅色的眼珠落满了极光的绿紫色。
林恩松开了他的胳膊,向后一倒,摔进结了一层脆壳的雪里。
“唉——”林恩长长叹了一口气,“很美。”
菲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想什么?”
“脑子,空的。”
“在你眼里,画面难道不是音乐吗?”
林恩缓慢地眨着眼睛,顿了顿,说道: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来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第一次听你的音乐时候,就觉得里面带着一种迷幻质感。”
“一直以为那是和你学化学有关,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是我们头顶上这个东西在作怪。你出生在这里,生长在这里,难免会沾染到它的气味。”
“它美得没有章法,它在变化,很像60年代兴起的一种音乐风格,迷幻流行,你可能没听说过。新兴的迷幻体系里只有玻璃动物这一个乐队做成了,但还没有单体的音乐人成功过,所以我在想你的风格有没有可能转向迷幻流行方向。”
“我在想那条漆黑的猎犬,也不介意分享给你这个故事。”
“我小的时候,家里给我养了两条杜宾,但那不是一个护卫犬陪着和小女孩长大的温馨童话。有一天早上我醒来,掀开被子,看到它们两个被剥了皮,血淋淋地扔在了我床上。”
“到底是谁做的呢,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爱她的?恨她的?或是两者兼备。”
菲恩疑问:“她?”
“我妈妈。”
林恩将围巾拉了下来,长长呼出了一口白气,回忆那一天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在想,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究竟对我隐藏了多少东西。”
“为什么费尔南多选择在这里开始他的《香料理论》?”
“为什么你奶奶对你10岁那年的经历含糊其辞?那一年你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照片。”
菲恩喉结动了动,对他而言那同样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于是他选择了转移话题:
“看来这次挪威之旅没有解决你的困扰,反而增加了不少疑惑。”
林恩笑了一声,夜空中的极光缓慢流动着,雪地让她觉得冷。
“但起码我确定了一件事,很有趣,要听吗?”
菲恩伸手,准备拉她起来。
“有什么不能听的?”
“你会弹钢琴,那个相册里有不少你弹琴的照片。”
菲恩的力气一顿,反而像是林恩攥着他,让他一动不能动。
“不仅会弹,还是从小就会弹。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上钢琴课?我只能想到一种解释。”
林恩笑得狡黠,拖着音调,一字一句的,像是在给菲恩判刑:
“你爱我。你完蛋了。”
菲恩松开了手,林恩失去了力量来源,再次摔回了雪里,不知道这个动作里是否含有打击报复的心态,她的笑声让整个漆黑的山谷里充满了回响。
“爱上导师是人之常情,当然,爱上我也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爱我的。”
太傲慢了,菲恩缓缓蹲在雪地里,看着这个理所应当玩弄爱意的恶人,问道:
“那你想怎么样呢?”
这次轮到林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法兰奇的例子就是标准答案,过于相似的两个人在一起并不会有好结果。法兰奇是绅士,林恩可不是,她让她每个前男友都去心理医生那里付诊疗费。
菲恩拉下围巾,即使他已经冻成了一个草莓人。
“你什么都做不了,我才是付出心意的那个人,所以主动权在我。”
“你只能被动承受我阴暗的、下作的、不体面的爱。”
“我会让你被迫了解我不堪的童年,让你看到我就会想到一间泥泞的仓库,要你日后要和我承担一样的痛苦。”
“我会写出一坨垃圾污染你的耳朵,但你又不得不为这坨垃圾负责。”
“我会光明正大地占有你所有的时间,我有一百种方式让你只能关注到我一个。尼克?席安?汉娜?那时候你不会再有一丁点力气对付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所以……”
菲恩揉了揉被冻得通红的鼻尖,真诚得甚至有些清纯,坦然问林恩:
“所以,要接个吻吗?”
这是一番很容易吓到人的发言,但这侵略不了林恩半分,她神经质地大笑:
“不要!”
菲恩把林恩的拒绝当做虚幻的不存在,俯下身体就用嘴唇碰到了她快结冰的唇角。
林恩反手抓了一团雪塞进了他嘴里,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连声音都四平八稳。
“一般女人会直接给你一耳光。”
菲恩偏过头将雪块啐在地上。
“那你呢?”
林恩一边脱手套一边说道:“我会先告诉你咬紧牙。”
“什么?”
“咬紧牙。”
一记耳光猝不及防地甩在菲恩脸颊上。清脆响亮,力道之大,菲恩顿时感觉自己的后槽牙泛酸,满口的血腥味。
“我告诉过你了。”
林恩心情愉悦地戴好手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菲恩伸手:
“现在,你可以拉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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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德小姐吃到了一块很不错的奶酪,瞬间觉得有义务分享给她爱的人,于是她倒腾着两条短腿,蹬蹬蹬地就冲进了席安的卧室。
聪明的希德小姐已经学会了怎么爬上这张和她一样的高的床,她拖过两个抱枕叠了起来,顺利地踩上去,一翻身就滚上了床沿。
紧接着她翻山越岭,毫不客气地骑在席安的脖子上,把已经咬了一口的奶酪块塞进了她哥嘴里。
“吃!”
席安急忙抬高手臂,以免扎在手背上吊水的针头跑偏,之后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了骑士一般的希德小姐。
“这位小姐,你最近增重了不少,应该少吃一些甜食了。”
席安一抬手就把希德小姐推了个翻滚,抱进怀里继续睡。她似乎还没有脱离婴儿的范畴,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奶粉气味。
两天前希德小姐在威廉的照料下第一次坐飞机,听说一路都乖极了,空乘人员还奖励了她一个装满糖块的小布包。
这也让席安十分自责,如果不是自己脚踝受伤不能远行,希德小姐也不用小小年纪就吃坐飞机的苦。
席安看了看即将见底的吊瓶,估计很快就要拔针头了,问妹妹:
“妈妈和威廉呢?”
希德小姐开口说话很晚,贫瘠的词汇只能传达大致的意思:
“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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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拉女士和威廉正在超市采购,圣诞节这一天超市只在中午前开放一小会儿,威廉拿着一瓶复合果酱,问工作人员里面是否含有树莓,他妹妹对那东西过敏。
莱拉女士好奇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德语,威廉有点小得意,并且正处于装模作样的年龄,因此他控制着面部表情,风轻云淡地说道:
“手机里有无数个学语言的软件,随便打开一个,随便学一学不就好了。”
莱拉女士大力夸赞:“好棒!好厉害喔!席安来德国半年了还只会说赛场上那两句。”
威廉一阵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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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家语言天赋最好的人并不是威廉,国际通用语言的佼佼者这时正在公寓楼下,用婴儿语教其他小朋友如何在她哥那条好腿上滑滑梯。
席安把受伤的脚踝拿得远远的,生怕被这群小孩再来一下,那样就可以直接宣布赛季报销了。
从超市回来的莱拉女士,远远看到了一个用羽绒服把自己裹成大面包的男孩,贡献了自己一条奇长的腿给小孩们当滑梯。
莱拉女士忍不住嘲笑:“谁家带孩子让这么玩,男的就是不靠谱。”
威廉推了一下眼镜,看到了长椅旁边的拐杖,笃定地说道:
“那男的是你大儿子。”
莱拉女士的笑声戛然而止,拔腿就冲了过去,一把将希德小姐从席安腿上提起来夹在腋下。
“这是席安!不是猫爬架!你哥就剩一条好腿了!”
席安笑着给妹妹擦了擦冻出来的鼻涕,单腿站起来。
“她已经玩了40分钟了,带回去给她喝一点热的东西,再呆久了会感冒。”
莱拉女士扶着他:“一起走。”
席安站着没动:
“我需要要出去一下。”
“什么?去哪里?”
“和林恩约好了,我们今天见面。”
莱拉女士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
“原来是谈恋爱,可是你都这样了怎么去找她?要不让她来我们一起过圣诞?我去油管上学一些中餐。”
“这个……还是要取决于她,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做好见大家的准备。一会儿梅林——就是我们二队的队友,你见过的,答应开车送我。”
“那我们等你一起看皇家大汇演。”
席安笑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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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正在地下车库取车。
威廉陪席安在长椅上一起等。
威廉说道:
“根据我搜集的数据显示,你这个年龄的球员最好不要谈恋爱,会影响竞技状态。”
席安一怔。
“哪来的坏数据!”
“我用1980年到现在所有足球运动员的数据建了个模型,推算出来的,根据——”
席安连忙打断弟弟:
“数据总有例外!”
“根据球员的女友职业,网红、模特、演员、歌星,是影响球员的重灾区,其次是主持人、记者、律师。而据我所知,你的女朋友是娱乐行业的,属于重灾区,在高危范围里。”
“所以你的数据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运动员的另一半,能起到积极作用的少之又少。统计结论是,足球运动员如果一定要谈恋爱,首要推荐的是受过传统教育、愿意当家庭主妇的女性,其次推荐金融、教师、政客这类有稳定自我事业的、高学历的。当然还有零星的人选择了家族继承者,我觉得你应该遇不到,所以提前排除了。”
“不要这么傲慢,爱情不是挑选出来的……”
“另外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必须知道,我在抓数据的时候,查了一下你女朋友的资料。很奇怪的是,除了和尼克这个人有挂钩之外,没有一则有关她个人的新闻。她的资料是零,是无,甚至没有一张照片。”
“威廉,你这样很不礼貌。”
“互联网时代不可能有案底这么干净的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她通过某些渠道删除了自己的踪迹。别笑!我是为了你好,毕竟我不想你带回一个……身份成谜的人。”
席安大笑,在冷空气里干咳出了一团白气:
“林恩是个很有思想的女孩,非常非常聪明,还有超能力!是那种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人,更别说她还漂亮,是完美无缺的人类,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威廉大叹一口气,捂住下半张脸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鄙夷,有个恋爱脑的哥哥真是上帝给天才的惩罚。
“如果真如你说的,你没法驾驭这样的人,至少现在的你不能。”
“为什么要驾驭?”
威廉老气横秋地说道:“如果在一段关系中你不掌握主动权,你的状态就会因为对方产生波动,对你的职业是致命打击。不要以为只有伤病会影响竞技水平,心理因素同样重要。”
席安用拐杖在雪里戳了一个大坑,他想了想威廉的话,随后坚定地反对:
“我不赞成你的观点。首先职业球员不会这么容易被影响竞技状态,就算造成影响,也是球员自身没有消化好场外因素,和女朋友,女朋友的职业、身世一丁点关系都没有,把失败嫁祸到女人身上的人不配当职业球员。其次,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啊就在这里分析!什么驾驭不驾驭,恋爱是相互平等的!”
“数据不会骗人,如果你信任你们球队给出的数据统计,就应该信任我的分析。”
“但你忽略了最最重要的一点。”
这时梅林把车开出了地下车库,冲席安响了两声喇叭,席安站起来。
威廉拽住他的拐杖,不依不饶地问:“我忽略了什么?”
“她还不是我女朋友。”席安笑得格外开朗,“你哥我还没追到人家呢!你那些数据,模型什么的,不管用啦!”
威廉猛吸一口寒气才压住了情绪,但仍然想把他哥那条好腿也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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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林恩家的路上开始下起了雪,街上隔一段就能看到一棵圣诞树,每个电台都在播放玛利亚·凯丽的养老保险《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
随着林恩家越来越近,席安的心情也越来越好,梅林搞不懂他怎么受伤了还能咧着牙笑一路。
而这也是一个月以来,席安第一次站在大门前,握着那个沉重的门把手,没有忐忑沉默,也没有停顿停留。
他充满快乐地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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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也在下雪,菲恩站在机场的停车场里吸烟,仰头看着雪花飞扬的阴沉天气,头顶没有一架飞机飞过。
很快,手机震动,菲恩瞥了一眼来电提示,呛出一声笑。
电话里传来林恩的声音:
“这个*蛋的世界,雨雪交通管制了!不让我飞!”
“那怎么办呢。”菲恩畅快地吐了口烟气,“你只能和我在一起过圣诞了。”
菲恩成功地把席安的愉悦全数偷了过来,爽得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