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放弃攻克坚果罐,饿得要死,仰在沙发孤独地吸烟。
疲惫,无力,风雪呼啸,似乎又回到了年初那个被前男友疯狂辱骂的下午。
他咒我什么来的?林恩疲倦地想,哦对,他祝我孤独地死去,被路过的垃圾车碾碎,被野狗吃光内脏。
似乎这一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多,什么都没少。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米奇发来了一段视频,她兴趣缺缺地点开,是一段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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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安在和全家一起看皇家汇演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林恩。
席安不打算冷暴力任何人,于是很快就接通了。
“我在你公寓楼下。”林恩冷冷地说。
“是吗?”席安听声音就知道她在骗人,便接着问,“那为什么不直接来我家呢?”
“呃……”林恩显然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找借口,“你幸福的家庭容易把我这种人灼伤,我会把蛋糕扣在路过的狗脑袋上用来泄愤。”
席安笑着手指骨折处都有点疼了。
林恩继续说道:“好吧,我是想问,我的烟、我的睡衣、洗发水吹风机,我冰箱里的食物都哪里去了?酸奶瓶、坚果罐、饼干盒是被用胶水粘住了吗?为什么我一个都打不开?”
林恩久违地回家,才发现家里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原位,房子还是这个房子,就是里面的内容悄悄发生了改变。
常用的东西统统不见,所有带盖的瓶子都拧不开,简直是个拙劣的恶作剧。
米奇对此一无所知,并立刻撇清关系:自己离开的时候想送席安回家,但席安拒绝了,还说他想单独在房子里再等一会儿,始作俑者显而易见。
席安装傻:“我不知道,林恩,那是你的家。”
“你在生气。”林恩说。
“当然没有,圣诞夜生气可不是什么良好的传统。”
林恩拖着长调喔了一声,反着他说道:“我还以为你在生我的气呢。”
席安拄着拐杖挪到窗户边,果然,视野内没有林恩的车,她也不在公寓楼下的任何一处。他眼里黯淡了一下,听出来她在骗人,和真实发现她在骗人,还是不同的。
因此席安的声音有些失落,但仍然循循善诱她: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做了什么吗?”
然而从出生就没被录入道歉系统的林恩理直气壮地反问:
“为什么你不在家?”
这下轮到席安发愣了。
反客为主的林恩把质问一句句抛了过去:
“我把枪顶在机长太阳穴上才让飞机在恶劣天气起飞,落地之后又狂飙了四个街区,闯了六个红灯回到家里,但闯关的尽头是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你没有在家等我?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天见面吗?为什么失约?”
“等一下等一下……”席安有些慌乱,一时没发现这里的逻辑错误,“我去过你家……但是你不在……”
“我有说过我不回来吗?我有说我把你,把我们那天的约定忘了吗?”
席安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天,你在生气吗……”
莱拉女士调小了电视音量,全家都在竖着耳朵听着席安讲电话。
电话里林恩仍然在步步紧逼,席安甚至有点冒汗了,尴尬地一蹦一跳挪到门口,连忙捂着电话,急匆匆向家人交代了一句:
“我我需要下楼丢个垃圾!”
席安爸妈会心一笑,威廉一个白眼翻上去,希德小姐还太小了,并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忽然局促成这样。
宣称要扔垃圾的席安空着手仓皇出逃,并在电话里手足无措地解释:
“坚果罐和酸奶瓶的事确实是我做的……先别生气!你找把剪刀在瓶口撬一下——”
“我是在跟这个坚果罐过不去吗。”
人在接电话的时候身体会开启自动巡航模式,席安按下电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总之不能在家门口接这个电话。
“睡衣在我房间的床上,烟在厨房抽屉里……”
电话另一边的林恩显然是被气笑了:
“席安·西敏司先生,转动你聪明的小脑瓜,猜猜一位舟车劳顿的女士为什么在圣诞夜大发雷霆?”
“啊……是饿了吗?”
电梯十分配合得叮了一声,仿佛是席安脑袋上亮了一个愚蠢的小灯泡。
“另一台冰箱的冷藏室里有我做的草莓巧克力派,莱拉女士远程指导我做的。考虑到你可能会很晚才到家,或许会饿,味道应该——”
电梯运行到地下车库,门打开,席安忽然顿了一下。
“味道应该……”
电梯外,林恩靠着墙站着,夹着电话,磕了手里的烟支烟灰,仍在对着手机问道:
“味道应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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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在电梯门外,席安眼瞳里亮起了一簇光,99%的谎言里开出了1%的真实话语,99%不可能出现的人偏偏站在了眼前。天啊,她有魔法。
席安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也忘了自己怎么就下到了负一层,甚至连出电梯都忘了,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林恩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着电梯的门重新打开,等着席安一瘸一拐蹦过来。她抬高手臂以免烟头烫到人,果不其然,席安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闷头撞了过来,缠着绷带的手一揽她的腰就抱进了自己怀里。
林恩贴着他的毛衣,连笑声都隔着一层柔软羊毛的朦胧:
“味道好得要死,要不是这个巧克力派,谁会这么冷的圣诞夜出门,罗密欧都没有我敬业。”
林恩话音刚落,电梯间的感应灯熄灭,席安还是把她抱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她又要神出鬼没地和别的人去到别的国家别的地方。
席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轻声问她:
“那你还在生气吗?”
只有一丁点恋爱经验都没有的蠢蛋会在这个时候问这种问题,林恩压根没搭理,夹着烟的手绕到他的脖颈后面,按着他的脑袋和自己接了个吻。
真的是因为那个在饿得要死时出现的草莓巧克力派才来到在这里吗?
家里的电视上,仍在投屏米奇发给林恩的采访视频。
那时席安刚刚配合球队拍摄完了圣诞特别版球衣的宣传,在之后的队内采访环节里,主持人问他,你喜欢的人是什么类型的?猫系?还是像小鹿犬?
席安回答不出来,迈尔插话:我们小席安喜欢那种蛇系的,冷血的,不搭理他的。
队友哄笑了起来,席安耳朵尖都红透了,但他摇了摇头,笑着说:
“不是,不是蛇。她……像一条瀑布。”
一个非正常比喻。
“为什么是瀑布?”主持人追问。
面对镜头,席安认真思考,像是参加赛前发布会一样谨慎对待。
“可以想象一下,夜晚,一片漆黑,你站在一条小径上,身边就是万丈悬崖。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一丁点光亮,你什么都看不见。”
“但你能听到瀑布的声音。”
“所以你必须摸着地上的碎石子,草皮,几乎需要爬着前行才不至于掉下深渊。”
“你越向前,瀑布的声音就越大,直到你转过一个弯——”
“忽然间,你看到了一条瀑布,对的!就是在漆黑的夜里真切地看到了。”
“是耀眼的、炫目的、闪着光,像流动的钻石,就是这么一条瀑布,忽然间悬挂在你面前。”
“你站在这条瀑布下面,看清了自己一路而来磨破的膝盖和手掌,看清了所谓的悬崖其实只是一条沟渠,看清了钻石切割面里自己的倒影。”
“那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眼前的这条瀑布,和它震耳欲聋的声音。”
“你感觉连自己都没有了。”
“那就是她,一条钻石瀑布。”
“你会不惜一切代价留在这条钻石瀑布下面。”
“只要能留在这里,成为什么都可以——一枚石子,一颗蒲公英种子,一只甲虫。”
“你当然会想独占这条瀑布,所以你全部的渴-望就变成了:我想成为她的什么。”
“父亲、儿子、兄长、胞弟、丈夫、情人……”
“成为她的仙人掌、药片、钢琴、抱枕。”
“当然最理想的是,你能成为她独特的、唯一的爱人。”
“但事实是,即使你能拥有她,她也不会属于你。”
“我知道这段发言和失了智没什么区别。”
“但是……”
“但凡你曾见过一条钻石瀑布。”
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同时发生。
街角旧房子里的一家三口在圣诞餐桌前虔诚祈祷;结婚多年却第一次单独过圣诞的夫妻相对而坐,都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发疯的黑色猎狗追咬着紫色的极光,浅色眼珠的男孩追逐着它,却停在了泥泞的仓库面前不肯再向前一步;封闭混音室里耳机柔软的皮质耳套脱了一根线,保密的音源持续封存……
干燥安静的地下车库里,发生着一个绵长而亲密的吻,狭小的空间,昏暗的,热烈的,鼻息间带着草莓巧克力派的香气。
向上,是街道上的积雪被风吹出了括弧的痕迹;再向上,是狂风夹着如钻石般细闪的雪粒,盘旋在灯火通明的公寓楼体上。
向上,再向上,直到只有电子信号通行的高空中,一片耳鸣般的安静。
尼克的新专辑准时上线发售。
《青焰》:
[我心爱的人变得稍微体贴了]
[昨天,她似乎快乐了一点]
[昨天,美人们的春天啊]
[昨天,她微笑而我的生命变得稍微好些了]
[我的花,有一百片叶子,显得很欢喜]
[我的花园变得稍微嫩绿]*
或许日后的某一天我真的会因为酒精过量倒在马路上,林恩心想,会被路过响着音乐的垃圾车碾碎,死前看到的最后的东西,是野狗滴着口水的舌头。
但至少现在我不孤独了。
瀑布会枯竭,钻石会蒙尘,活一天就要闪耀一天。
似乎这一年还是发生了不少事,多了很多东西,有了很多的改变,真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