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来。”
林恩纹丝不动。
“别这样,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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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踱到陈玉印身后,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街道上指甲盖大小的车辆来来往往。
陈玉印声音平稳,问她:
“看下面,看到什么了?”
车,人,普通的工作日,一个死气与活力并存的城市,与这个世界的其他城市并无区别。
“我30岁那一年,可能是30吧,没准更小一点?你爷爷也让我看过这种好风光,不过我们不是在这,在上海,中心大厦上面,看夜景。当时他问我,‘你说这些人,每天是哪里来的勇气去到外面,又哪里来的信念回到家的’。我当时还是满脑子都是女人的年龄,所以我回答他,‘可能家里有一个林芝远吧’。林芝远在一定程度上曾经是我在外厮杀的动力,后来也成了我不想回家的原因。”
林恩发现陈玉印完全没有考虑过,他这是在女儿面前谈论她的母亲,自己对他而言比“女儿”更像一个“成年人类”。
陈玉印用指关节敲了敲厚重的玻璃,问:
“来,现在告诉我,你觉得这些人是在为什么而奔波?”
林恩由衷地认为中文的微妙就在于,“为什么而奔波”和“为什么奔波”是两码事。她很想发表一些有关这些年的感受,但这是一道来自祖父的考题,无论答什么,都只有极小的几率能撞出祖父式的正确答案。
当年的陈玉印一定也是这样想的,于是戏谑地给出了林芝远这个“家庭式”的答案。
“因为错误的降生不得不推开早晨的门,为了正确地活着而赶回到夜晚的家。”林恩给出了相当悲观的回答。
陈玉印想了很久,久到林恩都快觉得他在自我反思了。
“怪不得,那么多孩子里他最讨厌的就是你。”陈玉印突然说道,“我还以为最像他的孩子是陈醒枝呢。”
林恩想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大哥的名字,那个家的另一个奇葩。
“你爷爷的答案是,‘业’,我更喜欢把它解释成‘课题’。一个人降生是为了完成属于他的课题,人为了课题而奔波,为了课题而活着。”
陈玉印透过反光的玻璃看着女儿。
“这个概念像根钉子一样楔进了我的脑子里,自那天后我每天都在思考,那我的课题是什么?是‘如何从混乱中建立起自我秩序’?是‘如何不留遗憾地度过一生’?说实话,我不知道,可能直到我闭上眼的那一刻答案才能揭晓。就像是……像是做完了全部的试卷,交卷时才知道考题究竟是什么。”
陈玉印转过身体,太阳在他身后,他面部没有一点光,只剩下了影,他说道:
“而一旦当你知道有‘课题’的存在后,你就会立刻想通一件事——从今往后,无论你要翻几重山,遇几位僧,行几多事,你都会是孤身一人。你不再连着脐带,不是谁的法定伴侣,也不是谁灵魂挚友。亲人,爱情、婚姻、子女、知己……日后只有我是我。”
林恩忽然惊觉,为什么陈玉印不把自己当女儿,甚至不把自己当女人,因为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人类”,孤独完成课题的人类。
陈玉印继续说道:
“但我想告诉你的其实是,你的父亲不是万能的、权威的,我也有很多弄不明白的东西,但起码有一件事情我清楚——陈镜合,你的人生课题绝不是‘逃跑’。”
“我不会永远活着,我只是你时间擂台上一个虚弱的对手,当我因为疾病、年龄、能力倒下之后,你面对的将是一个空擂台。比虚无更可怕的是,当世界上只剩下一个拳击手时,拳击就不复存在了。”
“那时你就会知道,逃跑和对抗不是你人生的全部。我的女儿,聪慧,奇丽,有着原始的野生力,但她不是逃犯。”
这是二人成为父女后的第一次长谈,林恩抿抿嘴唇,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在陈玉印完美的逻辑闭环里找到切口,更让她难受的是,她竟然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甚至最可悲的是,她觉得陈玉印每句话都是对的。
林恩很想再吸一支烟,但烟盒已经空了,陈玉印从怀里摸出烟盒,打开,让林恩自己挑一支。
尼古丁再次缝补了林恩脆弱的神经。
“你说我所有的猜测都对,又都不对,那……究竟要我回去做什么?”
听到林恩的话,陈玉印手里一顿,把原本要收起来的烟盒又重新打开,他捏起林恩的手腕,用她手里的烟支点燃了自己的。
陈玉印长长地呼了一口烟气,烟雾滚在玻璃上,又弹了回来。
“我病了。”
“什么时候死?”
“很快。不过不需要你捐器官,放心。”陈玉印笑笑,“以及,我所谓的‘家族伟业’确实有些状况,但不是向下的,是正在往上走,所以不需要有谁站出来当救世主。有一点你说对了,你的兄弟姐妹都不堪大用。你大哥陈醒枝沉迷宗教;陈止是个好女孩,但太小了又太想表现聪明了;陈请,已经彻彻底底被他母亲养成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废物。”
陈玉印顿了顿:
“我确实有求于你,准确来说,我有求于一个成年的、有子宫的女儿。”
林恩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玉印,看他理所应当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需要你嫁个人。”
林恩结结实实被烟呛了一下。
“一段婚姻而已。”陈玉印仿佛没看见她的惊愕,继续说道:“不忙的话,过完春节之后,我派人来接你。”
“我要吐了,真的。”林恩用手指碾碎烟头,炽热的温度烫破了她的指纹,让她格外清醒,“我凭什么要配合你这种荒诞行为?就因为你快死了?”
“那倒不是。”陈玉印终于露出獠牙,像一头狞笑的老狮子,“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林芝远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不是个意外。”
这一拳痛击正中林恩的眉心,她的脸迅速苍白起来。
陈玉印难掩愉悦,这张底牌亮得时机太对了,林恩会为她的母亲做任何事,她小时候会,长大了一样也会。
这才是那根真正的狗链。
“折磨你的不是仇恨……是真相,对吧?”
陈玉印这样说道。
林恩没忍住,呕吐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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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娜一直在冒冷汗,约翰以为她热,给她买了冰饮,汉娜烦躁地拒绝了。约翰瘪瘪嘴,忽然有人弹了一声舌,声音来自于休息等待区里的另一个女人。
“她不喝就给我喝。”女人冲约翰勾勾手。
汉娜立刻抬头吼了约翰一句:“你敢!”
女人笑了一声:“别这么吝啬,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在酒吧打工被人揩油赚小费的女服务生了,大方点嘛。”
约翰惊恐地看着沙发两端的女人们:
“你们认识?”
汉娜侧过头,看着那个平平无奇的,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大众脸女人,说道:
“没错,我已经不用靠卖酒来养活自己了,但是五年了你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在做这份让人讨厌的工作啊——熊谷花梨小姐。”
约翰慢慢地贴到墙上,自觉降低存在感,如果说有什么比汉娜更不好惹的,那一定是有孕激素加成的汉娜。
“但她爸爸给得真的很多。”熊谷花梨真诚地说,“那接下来就拜托了,我们很可能还要缠绵一阵子。”
“林恩救过你!你就一点没有什么‘武士道’精神吗?”
“一个中国人,在美国,救了一个日本人,以案件归属地划分的话,我已经用‘美式’精神感谢过她了,她换来了五年的清净不是吗?”
汉娜听了止不住摇头。
这时,唯一一台通向顶层餐厅的电梯忽然开始运作,汉娜立刻站了起来。
可电梯里只出现了一个人,短短二十分钟,陈玉印的状态看起来已经比之前差太多了。
“汉娜是吧?”陈玉印扫了汉娜一眼,“恭喜你,也祝你能孕育一个健康的生命。”
汉娜不知道陈玉印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下意识地抚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小腹。
“林恩呢?”汉娜急切地问道。
“可能还在上面吧。”陈玉印淡淡地说道。
汉娜立刻走进电梯里,在电梯门关闭的那几秒,陈玉印忽然转过身,对汉娜说道:
“对了,替我给她带句话。”
汉娜不由得紧张起来,陈玉印和她之前接触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在他身上有着极负面的混沌能量,汉娜本能地想要回避这类人。
“告诉她,别把烟抽得那么多。”
汉娜陡然放松了一下,这句话还算符合一个父亲的身份。
但陈玉印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不富贵。”
电梯门关闭,汉娜才反应过来,他居然不是劝阻林恩少吸烟,而是觉得她让烟烧到烟蒂,是件不体面的事!
汉娜砸了一拳电梯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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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餐厅轻轻柔柔播放着音乐,温度低得像冰箱的冷藏室,两张无人的座椅,餐桌上一份没被动过的晚餐,烟灰缸里的烟蒂,地上的呕吐物。
唯独没有林恩。
汉娜肉眼可见地焦急,她一边喊着林恩的名字一边在餐厅里寻找,但无人应答。
楼下,约翰手机狂响,接起来就是汉娜急得发颤的声音:
——“那个该死的日本女人呢?!”
“呃,没注意……”约翰环视了一圈休息区,“好像是离开了?”
——“林恩她爸呢!林恩手机呢?”
汉娜铺天盖地的质问让约翰冒了一层冷汗。
“我没注意……天啊,别哭宝贝,不要着急,我现在就上去,我们一起找。”
夜色里,一辆车急速行驶在公路上,在疾风暴雨中一路向东。